林霖沒能等到機會去救治王太妃。
王太妃身體比想像中好,兒子陡然離世的刺激,對著蕭鶚一頓打罵好費力氣都沒有暈倒,最後還是被趙承之強行攙扶回了內室。
蕭鶚走了出來,身上腳上頭髮上沾染著水漬,不過對於從礦山回來的本就狼狽的他沒有影響,神情也依舊平靜。
「走吧,去洗漱更衣,準備安排齊王的後事。」他說。
林霖應聲是跟著回到先前的住處。
因為齊王府上下亂成一團,也沒有人來伺候,還好蕭鶚帶了飛鷹衛來。
這邊先前給蕭鶚治箭傷,有單獨的藥房,很是方便。
飛鷹衛們進廚房燒熱水。
「郡王,我來幫你.....」林霖客氣地詢問。
話沒說完,就被蕭鶚打斷了:「你自己照顧你自己就好。」
說罷進了自己的室內。
那就好,現在沒了刺客,她也不需要真賴在他身邊,林霖高高興興進了自己的室內,飛鷹衛將熱水送來,她自洗漱更衣,查看身上的傷口......曾經的杖傷已經痊癒,腿臀肌膚光滑,昨晚在礦山的剮蹭傷也已經沒了蹤跡。
林霖再次感嘆一下強悍的身體恢復能力,不過該做的樣子還是要做,洗漱後撿了些無關緊要的外傷藥灑在身上添些藥味。
因為當時齊王特意叮囑了,給她送了幾套新衣服來,所以林霖也有新衣換上。
其他的都好說,最麻煩的是洗頭烘頭髮,雖然先前被齊王府的婢女伺候著烘過一次,但自己來,林霖有些手忙腳亂,懷念現代社會的便利,但如果還在現代社會她也享受不了便利,因為已經死了。
那還是寧願艱苦些,活著更好。
她胡思亂想著消磨時間,就在頭髮半乾的時候,飛鷹衛又敲響了門,這次竟然送來了粥和小菜。
白粥稠綿,蘿蔔清瑩浸泡在醬汁中,另有一碟鹹魚。
看到了食物,腸胃也開始咕嚕嚕提醒,她從昨晚到現在還沒有吃過東西。
「你們還有這手藝呢?」林霖看著飛鷹衛打趣,「真是能殺人能下廚房。」
那飛鷹衛木然說:「是郡王做的。」
郡王?林霖越過他向外看去,見院內的小廚房裡蕭鶚穿著一身青衣道袍,正在將一些藥材放到鍋里。
他是個很敏銳的人,在林霖看過去的瞬間,就回過頭來。
「你的是單獨盛出來的。」他主動解釋,「我喝的加了一些藥。」
林霖哦了聲,忙問:「郡王哪裡不舒服,我來.....」
「我自己來吧。」蕭鶚打斷她,「你不是只會一些急救技藝,其他的都還沒學?」
那的確是,林霖一笑不再客氣:「郡王有需要就喚我。」接過飛鷹衛的托盤退回室內,一邊繼續烘頭髮,一邊吃飯,透過開著的門,能看到蕭鶚就在廚房裡吃飯,坐在矮凳子上,一手端著碗,一手夾菜。
還真像個清苦的道士。
林霖想到先前的信息,他被送去青城山道觀養了十年。
燕國出生,又被送來楚國,又送去青城山,這位郡王年紀不大,倒是挺顛沛流離的。
出身也挺尷尬的。
他為皇帝做死士,是無可奈何呢,還是有所求?
念頭閃過,林霖自嘲一笑,想這個做什麼,與她何干,她自己的事還沒想明白呢,她收回視線低頭吃飯。
吃過飯,頭髮也烘乾了,趙承之也過來。
他也洗漱過了,穿上了重孝衣,整個人看起來更憔悴了。
「父王的死訊要公布了,我要籌備葬禮,很多事要忙。」他啞著聲音說。
蕭鶚看著他:「你還撐得住嗎?齊洲官府,附近州府的官員們都可以抽調......」
趙承之搖搖頭:「我能撐得住,我一定會把父王的葬禮辦的周全。」
說到這裡悽然一笑。
「我以往總嫌棄嘲笑我父王無能,比不上祖父,而今我如果連一場葬禮都辦不好,丟了齊王府的臉面,我豈不是更無能?」
蕭鶚點點頭:「齊王遇事決然,你作為他的兒子,大事面前也不會出差錯。」又問,「我有什麼能幫忙的?」
趙承之再次搖頭:「此次父王遇難與燕國細作有關,阿百你還是別出面了,免得再生事端。」
蕭鶚明白他的意思,齊王父子兩代皆有盛名,民眾官員們必然悲傷憤怒,他這個身份,難免要被質問咒罵,起了衝突,的確不好看。
「我去照看王太妃吧。」他說。
趙承之再次苦笑:「祖母倒是不哭,而是鬧著要去京城見陛下,我只能暫時安撫她先讓父王入土為安,你去她面前,又要被罵,還是算了。」
蕭鶚說:「王太妃這時候鬱氣凝結於心,哭不出來,罵出來也好,我會有分寸的,你快去忙吧。」
林霖站在一旁乖巧地說了聲:「我會盡心盡力看好王太妃。」
趙承之視線看向她,忽地問:「林姑娘,我現在看起來是不是很可憐?」
怎麼會突然問這個,林霖搖頭:「沒有,沒有,世子哀而不敗。」
趙承之笑了,深吸一口氣轉身大步走開了。
蕭鶚目送他,林霖便也站著不動。
「不可憐嗎?」蕭鶚忽地問,看向林霖,「逼死他父親的人站在他面前,他渾然不知,還對其很關心。」
林霖笑了,怎麼?自我厭惡了?自我懷疑了?作為一個死士刺客,他人的刀,這心態可不行啊。
「郡王。」她說,看向趙承之遠去的背影,「跟趙世子相比,我覺得在礦山見到的被割掉舌頭熬磨死掉魂靈的礦奴們,更可憐一些。」
蕭鶚說:「這些事其實與他.....」
「無關嗎?」林霖接過話,看向他,一笑,「郡王,我是個俗人,自來聽得道理是,父債子償。」
蕭鶚也笑了,他怎麼會問這麼可笑的問題,難道是怕這女學徒心軟會對趙承之泄露礦山真相?那真是多慮了,這女學徒先前口口聲聲對他索要功勞,足可見是個貪功的人,不會明知這是陛下之令,而作死冒犯。
他轉身向外:「去看王太妃吧。」
這就不問了?林霖心裡撇嘴,其實她還有個道理呢,斬草除根。
何止不該可憐趙世子,應該殺了他。
只殺了齊王,保持了齊王府名譽,還掩蓋了齊王真正的死因,將來必定是個麻煩。
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牆。
等著吧,早晚這位趙世子會尋你報仇。
到時候,你是覺得對方可憐還是你自己可憐?
還是你更可憐,現在還要去王太妃跟前挨罵挨打。
林霖心裡嘀咕著跟上蕭鶚,在飛鷹衛的護送下來到王太妃這邊,這邊婢女內侍一個個戰戰兢兢,看到蕭鶚過來,不敢稟告也不敢驅趕。
蕭鶚也不理會她們,徑直向王太妃室內走去。
林霖按照先前那樣準備留在外邊,這次在一群婢女們中還看到了曾經照看她的小桃小荷兩人,便想過去說話。
邁進門的蕭鶚停下腳,回頭看她。
林霖愣了下,啊,怎麼這次要她一起進去挨罵了?
可能是因為趙承之沒在,沒人替他攔著,讓她也進去好能擋一擋吧。
想得美,那王太妃用茶杯砸人,她可不會衝過去擋著,是你自己說的,要王太妃打罵發泄出來才好。
林霖心裡嘀咕著,跟著蕭鶚邁進去。
飛鷹衛們站在門外兩側,握著刀對院子裡的人虎視眈眈,所有人都退的遠遠的。
室內彌散著藥味。
幾個婢女正跪在地上,對著坐在椅子上的王太妃哭著哀求。
「太妃用藥吧。」
王太妃穿著華麗的禮服,神情陰沉:「我不用喝藥,我身體好得很,再見到皇帝之前,我什麼事都不會有。」
說罷一拍桌子。
「把我的冠取來,讓承之把王爺裝殮好,抬著棺材,跟我進京!」
蕭鶚邁進來聽到這一句,說:「王太妃,王爺被火燒沒了,只能用衣冠冢。」
這話讓室內一滯。
林霖心裡嘖一聲,這還真是來找罵的。
王太妃臉色鐵青,看著走進來的蕭鶚。
「都下去。」蕭鶚說。
室內的婢女們僵直了身子,看向這個年輕人,見他一身青布道袍,面容蒼白,神情平靜,並無喜怒,但莫名讓人有些害怕.....
婢女們下意識地起身,果然退了出去。
王太妃發出一聲冷笑:「我兒死了,你這個雜種竟然在我府中發號施令了。」
蕭鶚看著她,輕嘆一聲:「外伯祖母,我這雜種身上可是流著一半趙氏的血,另一半是燕國蕭氏的血,皆是皇族,是你這個小門小戶女不能企及的貴人。」
王太妃出身鄉紳,並不是名門望族,當時在一眾秀女中被仁宗看中脫穎而出,指給皇子為妻,可謂一躍飛天,王太妃很在意自己的出身,後續還將家門與同姓一家名門結宗,過去幾十年了,老齊王也立下功勳赫赫,已經沒有人再提她的出身。
此時陡然被一個晚輩指出來,王太妃差點一口氣暈過去,她伸手拍著桌子站起來,將手邊的藥碗狠狠向蕭鶚砸來——
「你個小畜生——」
蕭鶚一步移開。
藥碗落在地上碎裂,藥水碎瓷都沒能落在他身上。
倒是聽的震驚的林霖沒及時後退,被藥水濺在裙角上。
好傢夥,她心裡喊,看著換個位置安靜站立的蕭鶚。
怪不得叫她進來呢,這不是來找罵的,這是來氣死王太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