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晚的睫毛輕輕一顫。
她面不改色地收回手,臉上的微笑紋絲不動。
會議室里其他人還在寒暄,握手,交換名片。
他們兩個人安靜地對視了幾秒,同時移開了目光。
林知意湊過來,小聲問:「你認識他?」
姜晚面不改色:「不認識。」
長桌另一端,陸辭年正在看手機。
屏幕的光映在他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
宋遠洲清了清嗓子,簡單說了幾句開場白。
「姜經理,可以開始了。」
姜晚點頭,站了起來。
她穿著一套黑色西裝裙,剪裁利落,腰身收得很緊。
長發披在肩上,耳垂上戴著的珍珠耳釘輕輕晃了一下。
她的目光從宋遠洲臉上移開,掃過甲方那一排人。
陸辭年靠在椅背里,正低頭翻著面前的方案。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能看見他清晰的側臉。
眉骨的弧度,鼻樑的高度,下頜線的角度。
姜晚收回目光,切換成了專業模式。
「各位好,我是博美傳媒的策略負責人姜晚。」
低柔的嗓音穩穩落入會議室。
「下面由我為大家匯報,臻耀年度品牌傳播方案。」
陸辭年的目光從方案上移開,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姜晚的匯報節奏十分流暢。
每一頁的邏輯都扣得很緊,層層推進。
斌哥在旁邊偶爾補充兩組數據。小許翻著方案,隨時準備應答。林知意在旁邊遞資料,偶爾在本子上記幾筆。
團隊配合得十分順暢。
陸辭年全程沒說話。
但姜晚注意到,他翻方案的速度變了。
一開始是漫不經心地翻。
到她講到核心策略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停在其中一頁上,沒有翻過去。
那隻手從紙面上抬起來,骨節分明,指節微微彎曲。
姜晚的目光落在那隻手上,腦海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路燈下,那隻手夾著煙,指尖一點微紅。
她收回視線,銜接得天衣無縫。
「以上是本次方案的初步思路。」
—
會議室安靜了兩秒。
宋遠洲點了點頭,轉過頭看向旁邊的男人。
「陸總,您看?」
陸辭年翻到某一頁,手指點了點上面的一行字。
「消費者調研的年齡樣本,和核心客群差了十歲。」
他的語氣算不上嚴厲,卻讓整個乙方團隊的背脊繃緊。
「這個數據你們是怎麼過的?」
他沒在問姜晚,看的是宋遠洲。
宋遠洲的表情變了。
他頓了一下,嘴唇動了動,下意識看向姜晚。
那個眼神的意思是:你來接。
姜晚點了點頭,沉著應對。
「臻耀的核心客群是三十到五十歲……」
「我們的策略是提前進入核心客群的視野。」
她頓了頓,目光移到陸辭年臉上。
「這是品牌資產的長期沉澱。」
會議室里頓時安靜,能聽見投影儀的嗡鳴聲。
陸辭年抬眸,和姜晚對視了一眼。
那雙眼裡終於有了一點除了冷淡以外的東西。
表情依舊沒有破綻,但多了些似有若無的笑意。
「方案先放著吧。」
他收回視線,合上面前的文件。
「今天先這樣。」
說完,他站起身,扣上西裝扣。
整個會議室被牽了一下。
宋遠洲從椅子上欠起身,旁邊幾人也相繼站起來,有人點頭,有人微微傾身。
姜晚原本就站著。
她身後的林知意、斌哥、小許也跟著站了起來。
陸辭年沒看任何人,邁步朝門口走去。
直到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空氣才重新流動起來。
宋遠洲清了清嗓子:「……那我們先按陸總的意思,把這塊再細化一下。」
姜晚點頭,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好的,謝謝宋經理。」
—
電梯門合上,金屬門板映出四個人的影子。
林知意長長地呼了口氣,靠在電梯壁上。
「我的天,那個陸總,眼睛好毒。」
「嗯。」
「他說的那個年齡分布,斌哥都沒發現。」
斌哥摸了摸鼻子:「……是我的問題,沒注意到口徑差異。」
「不是你的問題。」
姜晚靠在電梯壁上,閉了一下眼。
「是品牌數據口徑和我們平時用的不一樣。」
她睜開眼,看著電梯門板上映出的自己的臉。
「回去重新跑一下就行,不是什麼大問題。」
斌哥如釋重負:「好,我今天下午就弄完發你。」
電梯到了負一層。
門打開,冷風從停車場灌進來,幾個人先後走出去。
姜晚朝另一個方向揚了揚下巴。
「我先走了,明天公司見。」
「行,路上慢點。」
—
高跟鞋在空曠的停車場裡迴蕩。
姜晚拐過彎,看見了自己的車,還有那輛被堵著的黑車。
兩輛車原封不動地停在那裡,和兩個小時前一模一樣。
她盯著那輛大G,腦子裡有什麼東西連通了。
那個給她打火機、被她堵住車位、傳說中很難搞的男人。
是她的甲方爸爸。
姜晚站在兩輛車之間,閉了一下眼。
沒人打電話叫她挪車,說明還沒人發現是她堵的。
或者發現了,但懶得跟她計較。
不管怎樣,見好就收。
她解鎖上車,發動引擎,迅速朝出口開去。
路過的時候,她餘光掃了一眼他的車。
擋風玻璃乾乾淨淨,沒有擺件,沒有號碼牌。
車輪碾過地面,她打著方向盤拐彎,車身劃出一道弧線。
沒有注意到腳下方塊里寫著的四個字。
「專用車位」。
—
同一時刻,停車場另一側。
一輛商務車從電梯間的方向拐出來,朝著出口行駛。
陸辭年靠在座椅里,閉著眼睛。
領帶鬆了一格,襯衫最上面的扣子解開了一顆。
他看起來很累。
開了一小時車過來,聽了兩小時會,下樓發現自己的車被堵得死死的。
他只看了一眼,甚至沒有皺眉頭。
就毫不猶豫地撥了自家司機的號碼。
……
出口的通道是一條加寬的單行道,車輛依次通行,誰先到誰先走。
一輛白色奔馳從另一側快速開過來。
兩輛車同時到了匯入口。
司機踩了一腳急剎。輪胎和地面摩擦,發出尖銳的聲響。
陸辭年的身體往前傾了一下,肩膀在座椅上晃了晃。
他皺了皺眉,睜開眼。
一聲很輕的「嘖」,帶著明顯的不耐煩。
司機連忙看向後視鏡,「抱歉,陸先生,前面突然竄出來一輛車……」
陸辭年沒說話,往車窗外看了一眼。
白色奔馳C級,車漆很新,輪轂乾乾淨淨。
正是堵在他車位上的那輛。
他的目光從車牌移到駕駛座。
女人探出半邊臉,沖這邊揚起一個笑臉。
「大哥不好意思,我趕時間,讓我先走吧。」
她的聲音從車窗里飄出來,帶著一點刻意的甜。
司機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後視鏡。
陸辭年沒說話,但也沒有反對。
司機點了下頭,把車往回倒了半米。
旁邊的駕駛座里,白皙纖細的手在方向盤上轉了一圈。
車身擦著商務車的後視鏡擠了過去。一寸都沒碰著。
陸辭年偏過頭,目光追著那輛奔馳。
透過擋風玻璃,他能看見她的側臉。
波浪長發被車窗灌進來的風吹起來,在肩膀上晃了晃。
紅色的尾燈在出口處閃了一下,消失在坡道的盡頭。
「又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