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辭年走出電梯，迎面碰上了剛從辦公室出來的男人。
江景年看見他，腳步一頓，伸手把他往旁邊帶了一步。
「對齊一下，你不加班，不怎么喝酒，沒有不良嗜好——」
陸辭年皺了皺眉，「我本來就沒有。」
「別打岔，還有——」江景年壓低了聲音：「胡雪是我秘書。」
陸辭年嘴角抽了抽，「……跟胡雪有什麼關係？」
江景年嘆了口氣，欲言又止，「哥在幫你。」
「……幫倒忙。」
陸辭年懶得搭理他，徑直往辦公室走去。
—
姜懷峰坐在沙發里，正打量著桌上的茅台。
門外傳來一陣徐徐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悶在地毯上。
他聞聲轉過頭，目光定在走進來的男人身上。
陸辭年迎著他的目光走過去，在茶几旁邊站定。
「叔叔您好。」
他微微欠身，語速平穩：「我是陸辭年，姜晚的男朋友。」
姜懷峰抬頭看著他，沒有站起來的意思。
陸辭年也不急著坐下，只是說：「您來之前怎麼沒提前說一聲？」
姜懷峰的語氣不咸不淡：「提前說，你是不是就提前準備了？」
陸辭年勾了勾唇角，不動聲色地掃了眼桌面。
「不會準備什麼，我這裡平時什麼樣就是什麼樣。」
說完，他上前一步，取來一隻新杯子，倒好水，放在姜懷峰手邊。
「您先喝點水。」
姜懷峰看著他倒水、放杯、站直，俯身的幅度恰到好處。
他覺得這人倒是識禮數，於是終於鬆了口：「坐吧。」
陸辭年頷首，在他身側的單人沙發坐下。
姜懷峰打量了他一番，「你倒是比你表哥鬆弛得多。」
「他替我緊張。」
姜懷峰側過身，視線停在他臉上，「你不緊張？」
陸辭年神色如常，「總是要面對的。」
「嗯。」姜懷峰點了點頭，也接受了他這番姿態。
他拿起剛剛那杯水，卻不著急喝。
來之前，他已經聽李芸說了不少陸辭年的事，但在財經頻道看到自己的女兒，還是被嚇了一跳。
「你現在……到底是做什麼的？」
陸辭年乾脆利落：「管錢。」
「管誰的錢？」
「投資人的錢。」
姜懷峰微微眯著眼看他，「那你的錢呢？」
陸辭年沒有猶豫：「姜晚管。」
「你交稅交多少？」
「按最高檔繳。」
姜懷峰微微眯著眼看他，「有沒有偷稅漏稅？」
陸辭年神色如常：「沒有。」
姜懷峰放下交疊的腿，身體微微前傾，「你跟我說實話。」
陸辭年迎著那道視線，語氣沒變：「有審計報告，您想看的話我讓人拿過來。」
姜懷峰清了清嗓子，「不用了，我就是問問。」
遠處傳來車輛駛過的低鳴，被玻璃過濾成一道模糊的底噪。
光線在地板上又向前移動了一寸。
姜懷峰再開口時，語氣比剛才更沉了一些。
「你是認真的？」
陸辭年的手指搭在膝蓋上，沒有動。
「我從來沒有這麼認真過。」
—
姜晚剛開完會，端著一杯茶坐下來。
水溫剛好，她剛抿了幾口。
手機屏幕亮了。
胡雪：「您父親來雙年了，陸總快招架不住了。」
姜晚一口茶噴了出來，「什麼？！」
茶水濺到桌面上，她顧不上擦，飛速打字：「現在什麼情況？」
胡雪秒回：「具體不太清楚，江總和陸總車輪戰，財務在調審計報告。」
姜晚盯著那行字看了兩秒，一時不知道該先消化哪一個部分。
「審計報告？？？」
胡雪：「您父親想查雙年的帳。」「冒昧問一句，您父親是做什麼的？」
姜晚把手機扣在桌面上，然後拿起來，又看了一眼那行字。
她想了想，飛快地回了一條：「我現在過去。」
胡雪：「建議您先喝口水順順氣，一時半會兒不會消停。」
姜晚把杯子放回桌面，迅速拿起外套。
她邊往電梯方向走，邊點開了置頂對話。
「別慌，我在路上了。」
—
雙年資本總部大廈。
一個女人快步通過旋轉門，沿著指示往電梯間的方向走去。
前台看清了女人的模樣，立刻端正地站了起來。
「姜小姐。」
「嗯。」姜晚頭也不回地走過了幾步。
但又忽然反應過來什麼，腳步放慢了一些。
前台掛上了專業的笑容，「陸總交代過的」
周例會的時候幾個助理反覆提過，這位來的時候直接放行，不用問不用攔，看到就站起來。
姜晚點了點頭，也沒有心思追問。
「那你快帶我去找陸總，我有急事。」
前台側過身，抬手示意了一下閘機方向。
「您直接坐專梯上65層就行，已經幫您開了權限。」
—
金屬電梯門緩緩合攏。
姜晚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是暗的，沒有新消息。
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掌心裡，等著那串數字一格格地跳。
六十五層。
走廊里很安靜，地毯吸收了高跟鞋的聲音，落地窗外是城市天際線的亮色。
姜晚沒什麼心思欣賞。
她往前走了一段，推開那扇對開的深色木門。
陸辭年的辦公室比她想像中更寬闊一些。
還沒來得及細看，就聽見一道笑聲從裡面傳出來。
爽朗的，肆意張揚，在空曠的辦公室里迴蕩。
姜晚的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
那笑聲她從小聽到大，但在這個場合出現，意味著……
她推門走進去，腳步在門框邊沿停了一下。
休息區的茶几上，擺著兩瓶已經開了封的茅台。
酒瓶立在桌面上，旁邊是幾隻玻璃小杯，杯沿都沾著淺淺的酒痕。
陸辭年和姜懷峰並排坐在沙發中央。
姜懷峰背靠沙發，手裡還拿著一隻玻璃杯。
他臉上帶著一層明顯的潮紅，眼神比平時亮一些。
「你這個人說話……怎麼跟我老領導似的。」
姜晚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抽。
她點開手機，打開對話框。
「媽！！！！爸又拉著人喝酒了！您快來！」
陸辭年正好仰頭，瓷杯沿貼著下唇，喉結緩緩滾動，將那口液體送了下去。
脖頸的線條隨著那一下動作微微拉長又收回來。
放下杯子的時候，餘光掃到了門口。
他的嘴角動了動，眼尾壓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姜晚站在門口，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去。
外套已經脫了搭在一邊，上身只剩一件黑色襯衫，印花領帶還端正著。
整個人看起來沒有什麼醉態，姿態還算鬆弛。
「爸！」姜晚喊了一聲。
姜懷峰正拿著杯子，指尖一抖，「噌」地又把杯子放回桌上。
「哎？！你怎麼來了？」
他轉過頭摟住陸辭年的肩膀，指著他的鼻尖，「是不是你通風報信的？」
陸辭年沒有躲開他的動作，只是側過頭笑了笑，「您笑得太大聲了。」
姜晚愣在了原地。
她看著父親那套動作，還有陸辭年回話時的態度……
腦子裡轉了好幾圈。
這人連語調都沒調整過，怎麼就把她爸也收服了？
陸辭年還在說著什麼，低磁的嗓音緩緩飄過來。
姜晚聽著那道嗓音，才想起他還在感冒期。
她快步走到茶几旁邊，音量拔高了：「爸！您又喝酒！」
姜懷峰心虛地縮了一下手，目光游移。
「什麼叫又……我高興，喝點怎麼了？」
他的聲音還在硬撐著，但酒杯已經放下來了。
姜晚沒理他，在陸辭年旁邊坐下，手撐在他身側，身子往前傾。
橫在他和她父親之間。
女人的側臉倏地放大，紅唇一張一合，近在咫尺。
陸辭年沒聽清她說了什麼。
她坐下來的那一瞬間，肩側的發尾掃過他手背。
帶起淡淡的花香，沿著他小臂外側的皮膚邊緣落下來。
他感覺喝了一下午的酒，忽然就在這一刻燒了起來。
「……行了行了，我喝完這杯，行了吧！」
姜懷峰偏過頭看著姜晚，語氣還透著不服氣。
姜晚嘆了口氣，「我陪您喝吧。」
說著，她伸手就去拿桌上的酒杯。
陸辭年的手先她一步，覆在了杯沿上，把它往自己那邊帶了一點。
俯身的時候，順勢在她耳邊落下一句。「沒事。」
輕飄飄的兩個字，低垂著聲音，連尾音的磨損都減輕了半度。
姜晚看著他俯身拿酒的動作……忽然想到他今天本來應該在工作。
明明感冒還沒好透，卻坐在這裡陪她父親喝酒。
而且從她進門到現在，他臉上沒有半點不情願的痕跡。
姜懷峰沒注意到女兒的變化，還在煽風點火。
他「嘖嘖」兩聲：「這就開始護上了？」
姜晚的目光停在陸辭年手上，沒有轉頭去看父親。
「別喝了！」她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