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夕嵐被推出門檻,咬牙看看手裡的紙包,再一抬頭,只見周邊竟圍了一圈看愣了的小丫鬟。
他抬起腦袋嚷嚷:「看什麼看?沒活幹了嗎?!」
小丫鬟們如鳥獸散。
他兩手叉腰,對著雲層已然散去的天空咬牙深吸了幾口氣,再順腳踢翻廊下一隻花架,撩開頭頂一隻鸚鵡,腳底下火星直冒地出去了。
護衛在外頭等他:「爺,還回衙門嗎?」
「出城!」
顧夕嵐十歲之前,廣平侯年輕時幾乎都在京外各屯營擔任將職,一家人聚少離多,是母親胡夫人上奉公婆,下馭家僕,還親手管教他的學業,就連廣平侯庶出的子女也不曾忽略過教養。
朝堂十幾年來局勢翻天,侯府內部卻始終穩穩噹噹,讓人無機可乘。
顧夕嵐頂嘴歸頂嘴,又哪裡真敢違抗?
不過他還讓郝建功在那裡盯著江家,既然非去不可,那他就趁此機會親自去探探曹營。
拎著禮包出城前往南郊,江家這邊也恰好送了太醫下山。
江望石把江家兄弟並戚氏一道喚進了書房,臉色又沉下來:「人到底是怎麼摔的,你們那套說辭,漏洞百出,哄不過我。」
這半日下來,三人俱已安定了心神。
江少謙盯著地下,聲音平穩:「兒子不曾說謊。當時著實是兒子正在練劍,玉兒就突然跑了出來,兒子一劍刺出,收勢未及,她就掉了下去。
「已經發生的事情,父親哪怕是要兒子以死謝罪,兒子也不敢多言!」
「這是你死不死就能揭過去的事嗎?!」
江望石怒視著他:「廣平侯府那邊定親在即,若摔出個三長兩短,手腳殘疾,你知道會帶來什麼樣的後果嗎?
「自他們立功歸來,這顧世子可曾登門瞧過玉兒一次?
「日前他率隊追蹤逃犯,路過山下,可曾往山上來過一步?!」
這兩句問話,立刻又讓江少謙心下凜然。
這確實不對勁。
司仲暘和廣平侯原本是舊交,加上兩家住的不遠,司行玉和顧夕嵐從還沒記事就被兩家長輩抱在一起玩耍,這二人雖然一個活潑一個寡言,但也總是好事壞事都一塊兒干,自從顧家卸職歸京,在他們印象里,顧夕嵐還真就一次沒主動與司行玉碰過面。
就是這次司仲暘舉喪,也是廣平侯和夫人攜顧夕嵐一道去的司家弔唁……
江望石見他們相顧無言,咬起牙關來:「為父在衙門裡還提得動筆,這才得了請太醫的機會,若哪天動不得了,若被踢了,你們又等誰來為你們擦屁股?」
江少詢和江少謙互換了個眼神,小心上前:「父親教訓的是,兒子們再不敢還有下回。
「只是——父親已在翰林院任職整整三十二年。幾十年間侍講過三代帝王,原本早早就該入閣拜相,卻依然還要在當初那些同僚面前伏低做小,兒子們心中都替父親不平。」
江望石目光炯炯:「誰許你妄議這些?」
「父親,」江少謙亦道,「當年霍、竇兩家扶皇上上位,陸續清算了不少異己,內閣六臣,全是他們同黨,幾年前沈閣老病逝,內閣空出一席,可至今內閣寧願空著,也不曾舉薦父親入閣。
「更是因為父親掌任館閣,門生眾多而處處忌憚提防,有怨言的並非我們,而是父親手下那眾多門生也苦無出頭之日啊。
「他們哪個不是十年寒窗才考得功名,但朝野上下所有四品以上實職幾乎為內閣的門生及心腹,父親若無出頭機會,他們恐怕一輩子都得埋沒在鄉縣州府,您老人家……」
「夠了!」江望石打斷他,「連宮中太后都對內閣言聽計從,你們想如何?
「我已五十有六,你們只知道底下人憋得苦,卻不知螳臂擋車的下場,一旦有風吹草動,恐怕等待我們所有人的就不是出頭,而是掉頭了。」
江望石凝眉掃視他們:「下去吧。
「當下任務,先照顧好玉兒,即刻讓她搬回倚雲閣,再把梁嬤嬤帶到她身邊侍候,不要惹來司家的不滿。」
江少謙咬了咬唇角,硬著頭皮點頭:「是。」
末了又抬頭:「姐夫才過世,姐姐尚在悲痛之中,出了這檔子事,雖是兒子的罪責,可到底怕她心裡憂急,還請父親允准,暫且瞞下這消息。
「索性太醫方才說了,不出三個月必能下地,屆時再告知姐姐,也可免去一些事端。」
江望石未罷可否,片刻才道:「事已至此,便從權吧。」
三人心下大石落定。
卻才走到門檻下,後方江望石又忽然拋出來一句:「我怎麼覺得,玉兒此番看起來有些不同了?」
三人齊齊轉身。
江望石目光深凝:「從前她最是黏我,也體貼我,可方才她見我落淚,都只是紅了紅眼圈而已,這不對勁。」
門檻下心跳聲如若擂鼓。
江少謙咽咽唾液:「遭遇這樣的驚嚇,她只怕魂都散了,哪能那麼快回神?等過些日子,自然也就好了。」
戚氏強笑著出聲:「父親說的對,東籬軒潮氣重,兒媳先去打點人把玉兒抬回去。」
說完給江少謙使了眼色,後方二人旋即借勢退了出來。
轉身的當口,戚氏瞧見老爺子還在後頭目光深深看著他們,連忙又加快了離開的腳步。
出得房來的三人盡皆默契地到了江少謙的書房。
戚氏把房門一關:「父親果然還是堅持明哲保身。
「但他不會發現什麼了吧?」
「不會的。」
江少謙端起桌上一壺冷茶,給自己和他們分別都倒了一杯,然後將這冷茶湊近唇邊,「阿婉已經與玉兒很是相似。父親不常與她相處,看不出太細微的差別。
「再者今日阿婉表現還算不俗,只留下最後那一處破綻,所以即使有所懷疑,也不足以令他下令徹查。」
戚氏聽完,也點點頭,輕輕吁氣。
江少謙喝完茶,又道:「話說回來,阿婉雖露了破綻,但若是能做到完全逼真,反倒讓人奇怪了。」
江少詢道:「你是否對她還有疑慮?」
江少謙緩慢把杯中殘茶喝了,說道:「也談不上。只是覺得,有些時候她也太像玉兒了。」
「她本來不就像麼?」江少詢道,「不然我們那麼多工夫豈不是白費了?也更沒底氣把她推出來。」
江少謙扶著杯子定站了半晌,還未開口,房門已被叩響:「大爺,二爺,廣平侯世子在山下遞帖,說要求表姑娘。」
正打算坐下的戚氏腰一閃,案上一隻花瓶險些沒保住。
江少謙如驚弓之鳥:「他怎麼也突然來了?」
自從計劃出了變故,行玉出人意料地跳了崖,接下來急需應對的麻煩就一茬接著一茬。
才剛剛應付完疼惜外孫女的老太爺,怎麼又來個竹馬顧夕嵐?
「不清楚!」江少詢卻抻直了身子,「但方才父親不是還說他回京還不曾主動與玉兒相見麼?
「如今說曹操曹操到,這莫非不是好事?」
江少謙張了張嘴。回想起那天夜裡顧夕嵐在山上撞見自己那一幕,他心情有些複雜。
但此時門口管家還拿著拜帖,他只得揮手走出門去:「我們去山下相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