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話的人素麵朝天,但依然目若明星,唇若點朱,一出來,整個擺滿了書籍與兵器的屋子都亮堂了。
廖枚嘆氣:「稟王妃,昨夜江家又向官府報案,說他們別院之中又失盜了,屬下找來官府那邊江家的說辭看了看,發現不管從賊人動手的方式,還是速度,看起來都極像是咱們世子。」
「當真?」
翼王妃抽走他手裡文書。
她身後簾幔再次撩開,一身家常袍服的翼王走出來,高大而挺拔的身軀,立刻使得原本開闊的簾櫳看起來擁擠了不少。
「他當真還在京畿嗎?」
翼王神色看起來比王妃要沉靜很多,但眼底涌動的浮光卻至為閃亮。「這小子,竟然能夠在這般圍追堵截之下,藏身這麼久。」
「屬下也覺得不可思議,」廖枚道,「世子從小到大未曾單獨出過城門,此番他連寸步不離的史進都撇下了,這幾日在外還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不行,我得去把他找回來!」
翼王妃聽到這裡,抓著文書的雙手都開始顫抖了,「他連自己的衣裳都沒親手穿過,吃進肚子裡的五穀都分不清楚,我們怎麼能放他一個人在外面這麼久?這絕對不行!」
「稍安勿躁。」翼王輕拍拍她的手臂,「這麼多天過去了,他竟然還能夠上江家弄出動靜,證明他應付的還不錯。不必擔憂。」
「王爺!」廖枚聽到這裡馬上又道,「江家已經報官,以江望石在內閣面前的體面,官府一定會認真徹查,萬一查到了王府頭上,到時會很麻煩。」 「言之有理!」翼王妃擊掌,「廖枚,你今後就保持這般態度,就這麼痛快說話!」
廖枚微訥。
而翼王聽聞,鎖緊眉頭走了兩圈,停步道:「既然是報了官,那你我也不能大張旗鼓的出馬了。」
「難不成你還要兜圈子?」翼王妃急了,「你不去,我去!」
「我話還沒說完……」
「那你倒是痛快點說!」
王妃跺起了腳。
翼王嘆息,好生扶著她肩膀讓她坐下,隨後又將兩手負起,問:「史進呢?」
廖枚手往後院一指:「馬桶還沒刷完呢。」
翼王凝默,隨後道:「那你打發人去問問,京畿通往東離山方向的路口,負責審核關碟的衛所是哪支?
「問清楚後來告訴我。」
翼王妃聞言怔了怔,起身道:「你要動用他們?」 翼王緩緩點頭:「事出非常,不得不請他們幫忙了。」
……
江家這一夜鬧騰得慌。
司行玉已經把目前該做的努力全都做完了,心神便已經全部安定。
這一覺便睡到飢腸轆轆才醒。
睜開眼,眼前光亮,應是午後時分,像往常一樣把頭側轉,她卻又被床前景象嚇了一跳。
「你是誰?」
床前圓墩上,坐著個與她年歲不相上下的少女,鵝蛋臉未施脂粉,柳葉眉下,素目如水。
頭上綰著烏雲堆頂的髮髻,斜插一支玉簪,耳垂上墜著小小一對水滴狀的玉耳鐺。
身上一襲月白色竹葉紋春綢夾襖,外搭一件芽青色薄羅窄袖褙子,下方是牙白間鑲淺藍滾邊的馬面裙。
一眼看去乾乾淨淨,翠生生的,像一枝破土不久的新竹。
只是過於端正的坐姿,與過於平靜的神情,又讓她呈現出了不符年齡的沉寂和端肅。 「你姨。」
少女把手上書卷放下,漠然端過旁側湯藥,「喝。」
行玉嗖地一下坐起來:「我才是你姨,我是你姨奶奶!」
穿成這個模樣,端著這副姿態,在司行玉眼目狀況下進來此處守著的,除了江少謙他們派來的,不作它想!
行玉能接受自己在豺狼窩裡打滾,卻不能接受尚且未曾思謀出破解之道,眼前又多一隻豺狼。
而且,面前這隻她毫無印象,完全沒見過。
還想占她便宜,當她姨?
少女粉臉倏地漲紅了。
「戚宜芝是我姐姐!」
這張臉像是冰凍了的羊脂玉,白皙平整乾淨滑膩,但是靜止無波,此時卻被行玉一句話氣得怒波翻湧,「我叫戚蘭音!
「我和你母親、你舅舅同輩,我不是你姨是什麼?!」
司行玉像吞了口蒼蠅。 戚氏父母已故,行玉也知道她還有個同胞妹妹,只是她嫁入江家後,妹妹一直寄住在金陵其叔父家中。
什麼時候到京城來的?此前忙於父親喪事,她並未聽說,也未曾關注。
沒想到江少謙為了監視她,把他的小姨子也給調動了!
接過藥碗,行玉在臉色如冰的她身上掃瞄兩眼,啜一口藥道:「你姐夫是堂堂江學士次子,你姐姐又為江家當家主母,而我只不過是江家的表小姐,他們就這麼打發你給我端茶送水,給我當丫鬟?」
這張冷臉又沉了下去。「我是你的女師。
「你聽好了,從今日起,我會日夜不離,監督你用心學習琴棋書畫,為嫁作廣平侯世子夫人作準備!」
行玉面肌抽動:「日夜不離?那你侍候我如廁?」
戚蘭音終於繃不住了,蒼白的臉龐漲得通紅。手上的書卷也被她摔下來:「粗俗無禮,不可理喻!」
說完一陣風的就出了門口。
司行玉聽著那腳步聲遠去,收回目光,緩慢把藥端到唇邊。
這戚蘭音她兒時見過,方才試探下她這副反應,與從前真心實意著惱時一般無二,不像是裝的。如此看來,戚蘭音應該是還不知道自己面對的是「替身阿婉」,按江少謙的縝密,也不可能會把這種事情擴散出去。
苦到刺鼻的湯藥足有一大碗,她皺了皺眉,深吸氣一口飲盡。 正往灶頭裡添柴的梁嬤嬤探頭望見戚蘭音繃著臉衝出來,忙往圍裙上擦擦手迎上去:「走了?」
戚蘭音停步睨著她,把唇咬得更緊,腳步也跨得更快了!
梁嬤嬤瞅見廊下無人,頓時邁開兩腿,箭步衝到屋裡,對著床榻上的行玉撩開衣擺,然後從腰帶里摸出一包蜜餞,右手打開紙包,從中拿出一顆啪地往司行玉嘴裡一塞:「放心吧,老奴會幫姐兒氣死她的!」
說完她把整包蜜餞丟到行玉手畔,再接著又旋風般地退了出去。
整個過程快到只夠行玉在丫鬟進來接手監視之前,張嘴把蜜餞卷到舌底,她就已經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