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坡的確陡峭，司行戟也不是完全不知。
只是他並沒有顧夕嵐那樣在西北歷練多年苦練出來的好身手，沒有把握，也就不做考慮。
但梁嬤嬤只指了這條路，也就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山莊後山就是斜坡，滿布大大小小的岩石，傍著牆角，屏氣凝神摸索著前行，可牆頭之上同樣站著弓箭手，半途腳下踩空，石子滾落，幾支利箭，便噗噗離弦，照著他藏身之處精準射來！
隨後又跳下來兩個人，開始摸索他的蹤跡。
好在天黑，他又藏身在陰影里，加之斜坡不好立足，那二人落地之後頓時也往下滑了幾步。
趁此機會，他加快速度往前越去，窗戶近在咫尺，只要一個縱身就能破窗而入，但破窗的聲音一定也會不小。
那也管不了那麼多了，不是嗎？
他橫著心把窗一推，誰知道窗戶竟然沒栓，借著推窗的慣勢一撲，他人就到了屋裡！
「快把窗戶關上！」
屋裡傳來司行玉的聲音，行戟一陣激動，立刻關窗沖了過去。
後窗不關，司行玉是預留給承諾過還會再次到來的孟擎之的，沒想到竟意外成了行戟的通道！ 余話不多說，她抬手止住他的問話，飛快道：「母親知道了嗎？」
「不知道！」行戟含淚搖頭，然後一把扯掉扎進了肩頭的羽箭，幾步到了床前：「姐，是我來遲！」
「不，人家早就把我們當成了獵物，這是防不勝防。」
行玉把身子撐起來一些，語速變得更快：「江家殺我，我猜和我們司家的技藝有莫大關係，而且父親的死不是意外，很可能他們也有參與。
「但我不認為憑他們兄弟兩個，就能夠布下這麼大的局。他們後頭一定還有人。」
行戟凝眉：「當前朝堂之上，勢力最大的莫過於內閣幾個老賊，外祖父又正為內閣辦事，除非是老賊們想要篡國？」
「當下還不能斷言。當務之急，是江少謙已經在懷疑我！
「上次顧夕嵐來的時候，我意外從父親留下來的箭囊中發現了一張兵部作廢的備案文書。
「原本我還打算苟在此處，把這文書背後的蹊蹺順藤摸瓜挖出來，他既然已經懷疑我，我又尚無籌碼與之周旋，就只能自行暴露，就此和他們撕破臉皮了！
「——你們帶了多少人？」
「顧大哥帶了十來個護衛，都留在山下聽候吩咐，突圍出去應該是不成問題的，但是——」
行戟扭頭看了一眼窗戶外的刀光劍影，又道：「出去之後我們要怎麼做？母親那邊是肯定瞞不住了，我該怎麼和她說？」 聽到這裡，行玉也皺緊了眉頭。
行戟一向聽自己的話，她知道姐弟同心不會成問題，但母親江氏，她是江望石的女兒，和江家兄弟一母同胞，過往多年裡，江氏每逢初一十五進廟裡上香，除了祈求自家人的平安，也絕不會忘記老父親和一雙娘家兄弟。
從母女情分上講，行玉也不忍心把這種殘酷之事告知給母親。
當然她必須得告訴，那麼之後母親夾在這樁仇恨當中如何自處？她應該擁有什麼樣的立場？
又會不會成為自己復仇路上的阻礙……
這些日子行玉都在刻意的迴避思索，可到了眼目下，她必須抉擇。
「今夜就此突圍出去，我也就毫無疑問暴露了身份，江少謙布下那麼縝密的局來殺我，可見早就深思熟慮，並不會因為我一次沒有死成，就會偃旗息鼓。
「所以我的危險還是在的。
「可好漢不吃眼前虧，哪怕是暴露身份之後，失去了暗中查探真相的便利，我又怎可傻到把命直接交到他們手上？
「倘若我此番暴露是必然，那麼母親那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心裡如刀絞般的發痛，母親出身書香世家，最是端莊賢淑，看重仁義道德，即使喪夫之後柔弱無依，也依舊堅強的挺直腰杆，帶著他們來到江家尋求未來的護佑。
一邊是被謀害的情投意合的丈夫和打小疼愛的女兒，另一邊卻是自己的同胞兄弟，難以想像這種撕扯將會如何的折磨她。 行戟默默低頭，但最終也點了點頭：「好。不管你做什麼決定，我都認定你。」
行玉望著他流血的臂膀，抽出帕子遞過去：「除了挖出江家陰謀背後的人，還有他們的真正企圖，我們當下還要竭盡全力守護好司家。
「他們布局的如此順利，我懷疑司家內外，尤其是我們『司坊』裡頭的工匠和夥計，怕不是那麼乾淨。
「等脫困之後，要立刻從上到下開始盤查，父親死之前半年之內，凡是跟隨在他身邊過的工匠和夥計，全部都要徹查！」
「行！」
司行戟點頭：「那我這就去和顧大哥會合，把護衛召喚上來，我們一起撕破江家人的嘴臉！」
說著轉了身。
腳步卻一下踩中了被他扔在地上的羽箭。
行玉循聲望去，忽一下定睛在那箭頭上。
「把它拿來給我！」
行戟頓住，彎腰撿了箭遞給她。又咬起牙來：「江家竟然還藏著這一手，心思的確是夠深沉了！
「我們與江家來往多年，竟然絲毫不曾發覺！」 「——不對！」
在行戟這番忿忿話語之後，行玉竟突然對著手上箭頭脫口而出，「這不是江家的箭，更不是普通的箭！」
行戟倏然抬頭。
「這是我們司家打出來的箭頭！」
微光之下，司行玉眼中已銳光顯現。
「是完完全全根據我們私家鑄造技法造出來的箭！」
「……怎麼可能？！」
行戟幾步又回到了床前，疑惑的看著她手上那支箭。「從我們祖父年輕之時，司家就在為朝廷造箭。
「如今能夠擁有私家箭頭的，只有各方都督府和武器司，民間絕不可能有任何一支司家打造的箭頭！
「江家這些殺手用的箭，怎麼可能會出自司家？」
可是先前的燈台已經被戚蘭音打翻了，光線太暗，看不清楚，他直接把箭接回了手上。
就著窗外火把透進來的微光一看，再仔細一掂量，他的神色也倏然間凝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