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料之外,卻又在情理之中。
江少謙狡猾如斯,哪裡會擺出如此明顯的線索在外讓人抓。
行玉凝眉:「主家人名都記下來了嗎?」
「記下了。」行戟掏出一張墨漬都未乾的紙,「多虧了郝建功的情面,順天府的人才行了方便。」
行玉細細看過紙上字跡,又將其折起來:「既然已知主家,那總歸不能放過,把這上方的名字家世都記住,接下來繼續留意,不管是紈絝還是商賈,都有可能是障眼法。」
行戟點頭,眼裡又有了殺氣:「那眼線,索性我一不做二不休,夜裡幹掉她吧!」
行玉瞅了他一眼:「那你得祈禱,這丫頭不會像我一樣命大。」
行戟暴躁得轉圈:「那怎麼辦?我怎麼能容忍他們把人安插到了我眼皮底下!」
江氏也拍案而起,一把取下牆上掛著的一把劍,咬牙顫聲道:「我這就去趟江家,要與他們撕個明白!
「便是拼了這條命,我也要為司家把這個公道討回來!」
「母親!」
行玉扯住她的袖子,搖搖頭:「母親,事實擺在眼前,憑我們當下之力,防不勝防。 「我能逃出江家回到這裡,已經很好了,即便是除了這個眼線又如何?
「只要我們立於被動,他們就總會有機會故伎重施。」
江氏含淚:「你從小到大被我們嬌生慣養,這種委屈你受得?」
「我受不得。」行玉道,「可他們不把人成功送進來盯著我,不會死心的。」
「那到底該怎麼辦?」行戟轉圈,「難道我們就要逆來順受嗎?」
行玉望著他:「那你不如反過來想想,假若我們一家人齊心合力,接下來把這個眼線給騙過去了,又將如何?」
行戟頓住。
江氏上前一步:「難不成,你想將計就計?」
「沒錯。」行玉揚起了唇角,「難得他們幫我請來了何蔚,這是對我有實打實的好處,傻子才會放棄他呢!
「至於塞過來的眼線,他們這回能得手,算我無能。
「事已至此,人是不可能送回去的,可若我們能騙得過她,豈不就是也等於騙過了江少謙嗎?」
母子倆同時動容。 行玉輕撫著傷腿,繼續往下說道:「這幾日我想了又想,再有幾日江家便可除服,江少謙他們立馬就得上任,那才是他們的大事,兩相權衡,他們不可能還分得出心力時時盯著我。
「塞過來的這個眼線,就是他們把我當成紙鳶的那根線。
「只要眼線沒有問題,我就擁有了自由。
「這陣子我們的動作已夠多,再反覆撕扯下去也不過兩敗俱傷。
「而我不要兩敗俱傷,我要他們死!
「我需要時間積攢籌碼,能夠恢復自如行動,就是我最大的籌碼。」
行戟與江氏互視了一眼,抬手摸起了下巴。
江氏在床沿坐下:「我知道你說的有道理,但是……」
「母親,」行玉抓住了她的手臂,「別忘了兩隻豺狼如今的官職是怎麼來的,等他們走馬上任,一定還會露出破綻。
「我接下來什麼也不做,就且一味蟄服,我就要像虎狼一樣,盯著他們!」
江氏掌心撫住了她的臉,眼眶又紅了。
走出衍翠堂後,江氏拖著沉重步伐走向正院。 路過小花園時她停下來,院裡的芙蓉樹和桃樹都已經冒芽了,綠油油的葉片堅挺地綴在深褐色的枝頭,那般鮮活生猛。
從前她也是高高昂著頭行走在這京城裡的要強女子,但那樣的自己,仿佛又隔著很久遠的時空了。
「太太。」
芸豆來到了身後。
江氏手指剛撫上樹幹,芸豆這聲呼喚,使芽尖戳到了她的指腹。
分明不應該疼,可她卻還是驟然被扎得把手彈開了。
江氏轉身,緩步走回長廊。
一直到進了屋坐下,她才抬起雙眼,眼底像藏著一整片湖泊。
「當年你娘跟著我來司家之前,我記得她還有兩個堂妹是留在江家當差的?」
芸豆微頓,隨後瞭然地上前捧了茶給她:「是,奴婢這兩個堂姨母,一個在江家長房伺候大姑娘,一個在江家二房管燒水。」
江氏輕輕拂了一下茶水:「到底是一家人。有空常與她們聯絡聯絡。」
江家那邊是與她手足相連的親兄弟呀! 可那又怎樣?
他們謀殺的是與她骨肉相連的女兒。
她是母親啊,怎麼光著急,不做事呢?
不能的。
永遠不可能的。
……
江府二房石榴樹下,江少謙一手背在身後,另一手掐下了樹上一枝芽尖。
戚氏吁著氣走到他身後:「總算是辦成了。果然還是由先生有辦法。」
江少謙側轉身,沖她挑一挑眉:「你原先對蘭音期望甚大,這次怎麼反而沒讓她上陣?」
戚氏下意識捉了下袖子,又笑開:「她是我親妹妹,雖說江家見過她的人少,到底太扎眼了,萬一讓人瞧出什麼端倪,反倒不妙。」
「也對。」江少謙舉步徘徊,行動之間已全是從容閒適,「到底也是你們戚家的嬌嬌小姐,哪像是什麼會去當太醫院學徒的醫士?
「芫芷一向倒也還穩妥,只是前去監視,並不用額外做什麼,想來也夠了。」 說完他在戚氏面前停下來:「還有三日便將除服,司家這邊先這麼著吧。
「為防打草驚蛇,暫且不要給阿婉下任務。等她靜養到能夠下地行動,直接再著手她與顧夕嵐的婚事即可。」
「我知。」
戚氏點點頭,又拿起丫鬟手上捧著的披風披在他身上:「除服之後,我打算給蘭音也物色個郎君。
「你是姐夫,即將走馬上任,也幫她在朝堂上下留意留意才是。」
「先等我上任再說吧。」江少謙捏碎了手裡的花芽,又攏了攏披風領子,「你去打點除服的事項吧。山上還有不少東西要搬回來呢。」
戚氏看他一眼,退出園子。
站在廡廊下,回頭望一望,方才夫妻交談時那溫軟的目光,卻已被路過的風吹涼。
直到戚氏穩步離開這條廊子之後,戚蘭音才輕搖團扇,從另一邊的竹林之後漫步出來。
陽光穿過竹葉間隙,灑落在她的頭臉之上,那雙原本就清淡如水的素目,在羽睫之下也更顯清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