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玉聽到此處,竟與顧夕嵐異口同聲:「母親(嬸娘)可是有了主意?!」
江氏默默看一眼那邊廂正歡喜地誇讚蓉姐兒玩石雕的胡夫人,緩緩吐氣道:「承蒙令堂不棄,與我誠心相交十餘年,我又豈忍心辜負這份情誼?
「此番禍因江家而起,我身為江家女,便是你不提退婚,也無明知有禍還要強行議婚、要把侯府拖下水的道理。
「所以這婚,是不該訂。起碼也不是該在當下訂。
「既然江少謙一定要看到玉兒的行動,那就將計就計,戚氏如果的確隱瞞了與柳氏的關係,那她為江延煦說媒就一定還有貓膩。
「我們可借訂婚引敵入局,明正言順地中止這樁婚事,同時又可以撬動江家內宅的關係。」
說這一席話的時候她極其平靜,仿佛提及的江家並不是她骨肉相連的娘家,而是一個不相干的外人。
行玉早前從她身上所覺察到的那份莫測,至此時終於有了著落。
一直都活在父母與丈夫呵護之下的她,在選擇卸下驕傲向娘家委身求助但卻換來了更大的心傷之後,她如今已長出了堅硬荊甲。
「原來如此。」行玉難過看向母親,「原本母親突然改變主意,接納外祖父,又肯主動去江家,是已經有了決定。」
江氏撫摸著她的頭髮:「的確兩邊都血肉相連,舍誰都如同剜我的肉。但是,誰讓他們動了手呢?誰動了手,誰就該死,這是連小孩子都明白的道理。
「我這麼大人了,還能不明白嗎?」 行玉眼淚已忍不住了。
旁邊顧夕嵐也看得眼眶酸澀,背過了身來。
之前誰也沒說,但誰的心裡都有個結,在這樣的局面中,最難擺平心裡那桿秤的就是夾在其中的江氏。
道理雖是明擺著的,可人心卻是肉長的。
依伴了幾十年的娘家人,哪能在突知真相之後,說舉刀子就能舉刀子?
此前幾個月她始終不曾接受江望石的歉意,已說明心裡還沒放下。
但現在,她已經主動做出了選擇。
「阿嵐杵在那裡做什麼?玉兒呢?和她一道過來。」
胡夫人在遠處向他招手。嘴裡和他說著話,一雙眼卻瞅向了他後方司行玉的身影,想撮和二人的這份心思簡直顯而易見了。
江氏把行玉扶起來,給她擦乾眼淚,然後站起來:「事不宜遲,你倆趁著芫芷不在,趕緊拿捏個章程出來,只要阿嵐你那邊與家裡說好籌備提親,餘下江家這邊,交給我。」
顧夕嵐點頭,看向行玉。
行玉已經收拾好神情,沖他遞了個眼色,再與他並肩走出簾櫳,就像從前小時候一樣,親密無間地同行。 那邊人群里的胡夫人嘖嘖:「真是登對。」
旁邊郝建功捶胸頓足,已氣煞也。
……
江家這邊招待歸寧的姑太太母女,自認給足了誠意。
那日除去阿婉忽然中途離去,江氏這邊,根據戚氏的觀察,應是沒有什麼不周到的。
飯前茶席上江氏不但親手接了柳姨娘的茶,還應戚蘭音之邀共羿了一局,遇到她看著長大的江延昭和江雨薇,甚至還露出了一線笑容,問了他們近期的功課和女紅。
更別說宴席之上因上了一道老夫人在世時的拿手菜,江氏愣怔之餘說了句懷念母親,隨後戚氏順口說讓她帶著玉兒常回來走走,她沒有拒絕,只是說當下兒女還有孝在身,不便多出門。
以上這些,戚氏反覆在心裡琢磨,無一不認定江氏這是已然放下心結,回心轉意。心下便更寬鬆了幾分。
只要江氏肯回來走動,那對他們控制阿婉就是有極大好處的。
至於說有孝在身不便出門,這並不是問題,江家人浸淫禮教,還能找不出名目來光明正大地「憐惜」守寡的姑太太?
有江氏這番態度,即使阿婉突然離去顯怪,但因為有江少謙主動攬下了責任,推說是他聽玉兒說腿傷發作,便提前讓人送了她回去,江望石與府里其餘人也未曾放在心上了。
話說回來,那丫頭退走得那麼快,想必是被江少謙嚇得狠了。 想到江少謙自司行玉死後,便愈發脾氣乖戾,她也不由抓著帳簿沉默。
那可惡的賤人啊,即便是死了也讓人不消停。
也不知阿婉何時能從顧家這邊得手?
等她嫁過去,完成了使命,她也可以不存在了。
連她也沒了,眼不見為淨嘛,或許就有好轉了。
「這又是發什麼呆呢?」
戚蘭音一貫涼淡的聲音忽地打斷了她的沉思。
抬眼看去,只見蘭音正撩開幾枝過了花期的藤蘿走來,而她身後還跟隨著長房一個丫鬟。
「她怎麼跟你來了?」戚氏端起手畔涼茶,借勢斂住心神問了一句。
「有事稟你。」蘭音說著便朝那丫鬟抬了抬下巴。
那丫鬟上前來:「二太太,我們姨娘的舅舅進京來了,因我們老爺近日去了漕河巡視,姨娘便差奴婢來請太太允准去客棧里見見親人。」
戚氏道:「姨娘為大老爺生兒育女,也是有體面的。既是娘家來人了,也可接到府上來相見,何必巴巴地跑出去?」 柳氏出身通州的農戶,是良家女子,自是有娘家人的,每逢年節,江延煦也得按禮數去柳家走動走動。
丫鬟便道:「是出過天花的那位舅老爺。」
戚氏一聽便明白了。出過天花的這柳家親戚,一臉麻坑,實在有礙觀瞻,的確是不便帶進府來。
只是不知這人從未來尋過柳氏,這回怎突然跑來了?
但還是應允了:「囑姨娘早些回來,多帶些隨從,別整得太寒酸,失了體面。」
丫鬟答應著,退到階下撩開花枝,披著一身日影去了。
戚氏這才把臉轉回來看著妹妹:「你不去準備明日出門要用的衣裳,偏有空來我這兒來?」
除服後這幾個月里,她已為蘭音物色了幾個官家子弟,明日老爺子的學生正好賀升遷,要設宴,也有幾個子弟會去,戚氏便準備攜她。
蘭音右手撥弄著盤裡瓜子,唇角勾起來了:「有個好消息告訴你。」
戚氏不以為意,提筆繼記帳。「哪來的好消息?」
「顧家要和司行玉訂親了。」
戚氏手上筆沒抓穩,嘩一下在帳面上拖出一條黑漬。 「剛剛傳出來的風聲,顧家定了三日後為吉日,登門到司家提親納采。」戚蘭音嘴角涼涼,「這對你來說,是不是個很好的消息?」
? ?今天出去放鬆了一下,沒有補更了,明天再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