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跨院長房外頭,江延煦被綁在長凳上,早已經被嚇得死去活來了好幾回。
風吹著尿騷味一陣陣撲鼻而來,下人們都站到了遠處不敢靠近。
耳聞得外頭腳步聲漸近,大傢伙才齊齊靠攏,重新抓起了棍棒。
走在最前方的是闊步疾行的江少謙,他身後是帶著司家一行的江氏,而江少詢和柳氏則在追趕著江少謙。
「父親,姨娘,你們救我,快救我!……」
江延煦嗓音嘶啞得不成樣子,但仍然在竭力扯開喉嚨。
「大姐,你看看,我可曾騙你?」
江少謙在長凳面前停步。
江氏冷哼:「不過擺個樣子,誰不會?你莫不是以為憑這個就能夠打發我了吧?」
江少謙臉色一沉:「動手!」
等候了半天的下人們再不敢推拖,掄高了棍子梆梆打下來。
江延煦呼天搶地,院子內外頓時充斥著殺豬般的尖叫聲。 柳氏不顧額頭上撞出來的傷口,不要命的往前沖,來了四五個丫鬟才好歹把她按住。
但卻不能按住她的嘴:「老天爺呀!這是造的什麼孽,我們煦哥兒到底犯什麼天條了?」
喊完又要往前沖,可這時春娘等人早已不著痕跡地排成一排擋在了她的前頭。
她就是膽子再大,也沒大到憑著姨娘身份敢去與自家姑太太拼命的地步。
一時不得其路,看到就站在前方鐵面無私的江少謙,她身形忽然一震,調轉了方向。
戚氏就跟在後方的人群里,打從江延煦在司家被針對開始,她的心底就湧起了一股莫名慌意。
平日裡總沖在前頭與江少謙肩並肩站在一起,盡職盡責地履行她主母之職的她,今日卻始終不肯在前冒頭。
這時候看江少謙已經動了真格,而江氏又一臉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堅定,她也不由自主退得更後。
「二太太!」
柳氏猛的這一聲,驚得戚氏原地打了個踉蹌。
「江家人不給煦哥兒活路,二太太該不會也要撂手不管吧?」
「你在說什麼?!」 戚氏忙亂地看著左右,用狠厲的語氣壓住溢到臉上來的驚慌。「這是老太爺的決定,我有什麼辦法?
「你快起來!」
「二太太怎麼會沒有辦法?」柳氏不但沒起來,反而還直直衝著她膝行了幾步,「誰不知道二太太與二老爺伉儷情深相敬如賓,如今執法的是二老爺!
「二太太沒有辦法,誰才有辦法?!」
一片混亂中,柳氏聲音混在周圍的腳步聲和棍棒聲,以及江延煦的哀呼聲里,並不扎耳。
但人群里的江氏仍已把戚氏的色厲內荏和柳市的有恃無恐盡收眼底!
她緩慢收回目光,看向已經被打得滲出了血來的江延煦。
然後道:「說的是打斷腿,怎麼淨打屁股?不是應該打關節嗎?
「合著你還是想糊弄我!」
江少詢在旁邊已經心疼的流出淚來了,聽到這裡又暴跳起身:「都說打斷骨頭連著筋,你我一母同胞,你卻要下這樣的毒手!」
「這句話應該我來跟你說才是!」
江氏怒視回去:「別忘了我還有誥命在身,今日若給不了我滿意的交代,明日我們就都察院見!」 旁邊的江少謙兩隻手都快磨破了。瞪著江少詢的同時又給家丁下令:「磨磨蹭蹭要到幾時?照關節打!」
都察院至少有一半御史是內閣的人。另一半則不乏眼紅嫉妒江望石的人。
一個好好的事情鬧到一發不可收拾的地步,江少謙肺都要氣炸了。
眼下別說一個江延煦的腿,就算是真要他把將江延煦的命送出去,他也沒什麼好遲疑的!
「父親!——」
棍棒接二連三地照著膝關節打下去,江延煦發出一聲刺耳尖叫,便隨即垂下頭去沒聲音了。
江少詢一愣,隨後撲上前:「煦兒,煦兒!」
「我兒怎麼了!」
柳氏聽到這裡,也撇下了戚氏飛撲過來。
家丁們不好下手了。
江氏咬緊牙根,奪了棍棒交到江少謙手上。「他們不打,你來!」 江少謙雙目猩紅:「即便是當真告去都察院,你也是殺敵一千自損八百!就為了這雙腿,你日後打算和江家恩斷義絕了嗎?」
「江家與我還有恩義?」江氏笑得刺耳,旋即臉上又遍布寒霜:「江少謙,你們江家到底為何要把玉兒受傷的事情瞞著我,你們兩口子又為何在燈火寺脅迫我,你不要逼我追究下去!」
江少謙一頓,兩手又把棍子抽了回來。
他看一眼趴在江延煦兩腿之上的柳氏,把她扯開,又厲聲呵斥來了家丁:「打!把骨頭打碎為止!」
家丁已戰戰兢兢,但又不能不硬著頭皮上。
柳氏哀嚎一聲,終於昏倒了過去。
而江少詢癱坐在地,已然六神無主。
江氏冷眼望著這一切,直到落下的棍棒已經把那兩隻膝關節鑿出了凹痕,才跟春娘他們揚了揚手。
司平帶人走上前,掀開那衣裳看了看。只見已血肉模糊,骨頭與肉都漿成了一團,果然已經斷乾淨了,便回頭朝江氏點了點頭。
江氏轉身,目光從廊下冷汗淋漓的戚氏臉上划過:「回府!」
司家這二三十號人,一路跟隨著她出了東跨院,又來到了前院。
江望石立在門檻之下,清瘦身形如若蒼松。 他看著江氏昂首挺胸從內院出來,一路到了跟前,負在身後的兩手散開垂下,語聲里皆是疲憊:「氣出了嗎?」
江氏眼底波瀾暗涌:「父親在怪我嗎?」
江望石抿唇,搖了搖頭。
江氏抬頭看向前方,緩步邁下階梯。
「你就算怪我,我也不在乎。
「我從小到大,直至出閣之前,一直在你和母親身邊生活。
「你應該知道我,江家人也都應該知道我。
「曾經為了兒女我可以低頭回娘家尋求庇護,那麼如今,為了兒女我也可以豁出一切!」
話尾落下時她停在最下一級,轉身過來:
「請轉告江少詢,我永生永世都會把他當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