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駛出江府,車軲轆在青石板上吱吱呀呀的碾壓。
江氏隨著車身搖搖晃晃,卸去了那身荊甲的她,此時如同浮蕩在江河波濤之中的溺水之人一般神情恍惚。
其實她方才想說的是永生永世都恨著江少詢和江少謙,可還清醒著的神志告訴她,還不能說。
孤兒寡母的力量還太小了。
沒到江家自己發現疑點的一刻,這場戲還得往下唱。
她既然是抓著江延煦破壞了婚事這個把柄而來,矛頭就只能指向江家長房。
作為主謀的江少謙這次反而沒有留下任何說頭,讓人不能順道一起撕上一把,的確可惜。
但又急什麼呢?
柳氏能在長房把腰杆挺得這麼直,靠的就是為江少詢生下了兒女。
江延煦也是她後半輩子的指望和依靠,她甚至還私下求到戚氏,選到了一門無可挑剔的好婚事,而眼下一切毀於旦夕,柳氏怎麼會甘心?
她不甘心,就會利用她一切能夠利用到的人和事。
就比如,剛才的戚氏。 就當下而言,自己和一雙兒女終究還是太難了。
他們還需要時間裡來尋找反擊的機會。
江氏深吸了一口氣,看了一眼車窗外的街景。
街頭人流涌動,時下邊關平定,朝局雖說詭異,卻尚未波及到百姓,世人都在安然自如地享受太平。
但她的心卻反而更窒息得慌。
腦子也如同被灌進了洪水,一片渾沌。
時至今日她依舊沒能想明白,曾經最最親密的家人,為何卻能狠得下心腸輪番的向她如今的家人下毒手?
到底是他們隱藏的太深,還是自己太過輕信了從小相伴長大的同胞手足?
而為何她越是清楚自己應該毫不留情的打擊,復仇,越是堅定自己的決心,她的心肝肚肺,卻越是被熔爐炙烤一樣的疼痛?
「太太……」
春娘扶住了她的肩膀。「您是不是心裡難過?」
她搖了搖頭,抬目看向窗外,聲音也像是被火燎過一樣嘶啞:「我只是在想,論起心腸狠毒,我大概還是遠遠比不上我的兄弟。 「而想必我前世定然是做了太多的孽,今生才會處在如此境地之中。」
「太太……」
春娘望著她晦暗的神色,心下也如刀絞。
誰能夠安然接受這樣的事實呢?
誰又能夠在接受這樣的事實之下,還能夠安然的面對兩邊親人?
更何況,幾個月前她才剛剛失去了摯愛的丈夫!
……
芫芷回來時,行玉已經把自己的雙眼搓腫了。
等芫芷進了門,她又撲倒在枕上痛哭起來。
這種情況下,她不曾問芫芷究竟去了哪兒,也就順理成章了。
芫芷也暗暗鬆了口氣,倒了一碗藥過來,一看屋裡丫鬟不在,便冷冷朝著刑玉的背影道:「別嚎了,這原本就不是你應該享有的福氣!」
說起來怎麼就那麼巧呢? 臨門一腳,就讓江延煦給壞了事。
要不是原本司行玉就和廣平侯世子青梅竹馬,就算原主在世,也絕對沒有不願成就這門婚事的道理,芫芷恐怕真要懷疑這背後司家是不是做了什麼手腳。
江少謙是安排自己一直貼身跟隨阿婉的,所以假若這門婚事成了,自己也會跟著去往廣平侯府。
先不說侯府里有多麼氣派,只說她若協助阿婉辦成了江少謙要辦的事,那也是功勞一件。
將來總會有自己無盡的好處的。
這下好了。
這個廢物!
廣平侯那邊鬧著不肯成親了,她竟然也不會想想別的辦法,比如說拉扯著顧夕嵐不放,結果只會關起門來在這裡嚎,真不知道為何偏生是她長著一副和司行玉一樣的皮囊,讓江少謙看中了!
行玉嚎了幾聲後就止住了,扭頭一看,她也氣呼呼地坐在椅子上,便又把身子支起來。「再不是我應該有的福氣,也輪到我了。
「我怎麼就不能嚎?」
芫芷冷笑:「有本事,你倒是上顧家把這事給圓回來。」
行玉拿絹子印了印眼眶:「說起來,江二爺還沒告訴我,究竟讓我嫁去廣平侯府,具體要做什麼?總不會只是讓我占了這個世子夫人的身份吧? 「你知不知道?」
芫芷臉一沉,站起來:「我怎麼會知道!」
說著走到門下去收拾藥罐子。
行玉望著她背影,目光卻變得幽深。
能夠被派過來貼身當眼線的,怎麼可能什麼都不知道?
「太太回來了!」
流金一路小跑進了院子,半路通報之後,又衝進了屋裡:「太太當真,把那江延煦的腿腳給打斷了!咱們所有人都在場,都親眼看見的!」
「砰啷!」
門外瓦罐一身輕響,芫芷正朝屋裡看來。
行玉抬高聲音:「怎麼打的?江家當真這麼下得了手嗎?還是說太太自己上手的?」
「當然是江家人自己打的!」流金心領神會地也抬高了聲音,「都是江家人自己做的孽,太太怎麼可能自己動手?
「依奴婢說,還打輕了呢。 「叫他敢打姑娘的主意!
「那大舅老爺教子無方,也不是什麼好人!真該連他一塊打了!」
芫芷把目光收回去,灑出來的湯要重新收拾好,拎著罐子走開了。
流金收回目光,抿唇一笑:「好人不做,給人做狗腿子。主子都被人打了,將來她也別想好過!」
行玉斂住聲色:「不要小瞧她,江少謙在廣平侯府這邊的目的還沒有完全暴露。
「他們不會死心的。
「婚事已毀,就會找別的途徑。」
流金點頭,又壓低聲音道:「太太在前方招待四老爺他們,順道上回七房來鬧事,還沒來得及跟本家人說。趁著這會兒一起交代了。
「等前面事情辦完,太太就會進來。」
行玉已經等不及:「可曾聽說他們在江家那邊發現了什麼?」
「當然有!」
流金說到這兒,又看了一眼外頭,然後貼近她耳畔,把江氏和春娘他們親眼看到柳氏去跪求戚氏的事說了。 行玉目光驟然變寒:「兒女婚事也找戚氏幫忙,求情也直接找上戚氏幫忙,這就絕無錯了。
「這柳氏和戚氏之間,絕對有不小貓膩。
「而戚氏作為當家主母,竟然還要配合一個隔房的侍妾,他莫不是有什麼把柄在柳氏手上?」
說到這兒,她直接赤腳下了地:「——行戟呢?
「你把他叫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