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少謙這一整夜都待在書房裡。
直到黎明時分,近隨站在門口踟躕半晌,最後壯起膽子走進來,喚醒了他:「爺,該去衙門了。」
他這才鬆開支著額的右手,神思恍惚地看著晨光朦朧的屋裡。
一切都還是熟悉的模樣,如果不是瞬間想起來昨日發生過什麼,而自己又是如何摒退一切人,關在這屋裡一整夜,那麼他會像往常一樣,立刻精神抖擻的洗漱用膳,趕往他任職的衙門。
「去幫我告個假。就說我偶感風寒。」
他把手上的信紙往懷裡一塞,重新又坐了回去,疲憊爬上他的臉龐。
長隨送進來一壺熱茶,退了出去。
他順手給自己沏了一杯,目光再次清明了幾分。但卻又把懷裡的那封信給掏出來了。
紙上只有兩三句話,但每一個字都在燙手。
驀地把手一緊,他把門下的丫鬟喊進來:「長房那邊怎麼樣了?」
「回老爺,大老爺領了老太爺的牌子去請太醫,可太醫院那邊還沒安排得過來,如今二公子還有城中醫館裡的大夫在醫治。」
「大老爺呢?」 「昨夜裡來尋過老爺一回,不過那會兒老爺不在府中。後來大老爺也沒再來過了。」
江少謙沉默片刻。抬眼道:「去太太那邊,讓她取些上好的傷藥補藥,送到長房去給大老爺,讓煦哥兒好好補身子。」
丫鬟答應著轉身?
江少謙忽又把她喚住:「司家那邊可有什麼後續?廣平侯府那邊又有什麼傳聞?」
丫鬟搖了搖頭:「自姑太太回去之後,司家那邊只送走了他們族中的人。
「廣平侯府那邊,顧世子回府沒待多久,就上南城兵馬司去了。」
江少謙擰緊雙眉,擺了擺手。
這顧夕嵐的態度實在可疑。
說他對司行玉不上心吧,他竟然會親身趕赴燈火寺與司行戟通氣,又不惜冒著被抓住的風險闖入聽瀾山莊探聽阿玉養病的虛實。
可說他上心,婚事臨到頭結不下去了,他竟然也不著急。將多年青梅竹馬的情分置之不顧。
這小子心思縝密。
掌管南城兵馬司這一年,大小案子皆親力親為。昨日在司家,也是他發現了大雁身上的香末。 他莫非是……看出什麼來了?
可憑他的心性,如果他發現了阿婉不對勁,不是會打破砂鍋問到底嗎?
朝陽已經升起,一縷金芒穿過窗戶,照在他的桌案上。
那隻斷了翅膀的玉蜻蜓,靜靜伏在端硯的一角發光。
他伸手拈起來,把它放到手心。
「老爺。」方才出去的丫鬟又回來了,在端詳玉蜻蜓的這片刻里,不知不覺晨光已經高升,照亮了門前一大片地面。
「大老爺……把奴婢拿去的東西都退回來了。他還說,還說不需要老爺太太的好心。」
丫鬟捧著沉甸甸的包裹,幾乎是在囁嚅。
江少謙鎖緊雙眉,把玉蜻蜓裹在手心,站了起來。
「跟我來。」
他大步走出門口,朝著東跨院走去。
才到半道上的廡廊下,院牆之內江延煦的痛呼聲就一聲高過一聲的傳來。 伴隨著一起的還有柳氏的哭聲和江少詢對家丁們焦急的催促:「再去找找老太爺!跪求他想想辦法!」
江少謙在門口停了停,在對迎面奔出來的家丁點點頭後,走了進去。
「二老爺來了。」屋廊下有人小聲的稟報。
江少詢一回頭,怒氣立刻爬上臉龐,隨後冷哼著一拂袖,憤憤地走進了旁側書房。
江少謙跟進去,把丫鬟手上的包袱放在桌上。「這些都是活血化瘀的療傷好藥,原都是要緊著老爺子用的,我讓戚氏先挪了出來,大哥要是拒絕,實在是有欠明智。」
江少詢瞪著他:「你既然還來送藥,昨日又何必下那般死手?如今這般假惺惺的,做給誰看!」
「今日我不做給任何人看,但昨日,我卻是必須要做給姐姐看,」江少謙把包袱推過去,目光深深說完下半句:「也必須要給那後頭的人看。」
江少詢張了張嘴,到底不曾發出任何聲音。
「看來你只顧著你的庶子,根本不知道昨日下晌朝堂上下又在熱議什麼!」
江少謙起身離開座椅,隨著他倏的在簾櫳下轉身,聲音也變得急促:「本來輿論的矛頭還只是指向江家的家風,和江家長房教子無方。
「可到後半日,衙門裡各處都在議論,說江家一個庶子不會如此大膽,這分明就是江家的大人背後支使!
「隨後玉兒在聽瀾山莊墜崖的事也重新被翻出來,當時只有咱們倆在山上,因此京城各處之人便把這次破壞納采之禮的罪魁禍首指向了咱們倆! 「更甚至,到了入夜,各茶樓酒肆還開始在議論為何司家父女輪番出事!」
說到這裡他吸一口氣,緩下聲音:「你該知道的,再這麼傳下去,恐怕離他們扒開真相就不遠了。
「我一夜未眠,實在想不出來該如何收場。」
他圓睜雙目望著江少詢,從懷裡掏出那封早就被他揉皺了的信,單手拍開在桌面上。
江少詢目光驟然落定在紙面上,隨後兩手也立刻把它抓起。「由先生來信了?!」
「事情已傳得滿城風雨,他們還能不知道嗎?」
江少謙恨聲道:「昨夜我已接連派出幾撥人,設法扭轉輿論。但收效甚微。
「直至半夜,派出去的人才回來告知我,這些輿論的源頭,竟然是來自城中官戶之中。」
「那到底是誰傳出來的?」
江少詢也騰地站起來。「這看起來竟像是有意引導,而這人怎麼會知道這麼清楚?」
「哪曾知道是誰?」江少謙眼眶都已瞪得猩紅,「傳出這話頭並非一家兩家,而是許多家同時在議論。
「有的是世家公子哥兒在茶樓里議論,有的是勛貴府上的下人在街頭巷尾傳言。」 江少詢終於散去了臉上的怒意,開始變得嚴肅。「竟然是如此多家,那應該不是司家傳出來的了。」
江少謙看他一眼:「最好不是。如果是,那就說明當天夜裡,我們所有人都被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