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行玉看著她挺得筆直的背影,也起身跟了上去。
到了床前,伸手把簾鉤往上縮了縮,讓江延煦一張同時有著怒恨與恐懼的臉龐在明亮的天光之下顯露得更為清晰。
「二表哥這一鬧,只怕和李家的婚事也要作罷了吧?」
誰能料到她會突然紮上這一刀子呢?
戚氏迅速看向她,後方的柳氏則三步並倆衝到了床前,抽搐著臉龐看著她:「玉姐兒,你在說什麼?!」
司行玉神情嚴肅:「難道不是嗎?李家這門婚事,是二舅母特意為他求來的,連大表哥都未曾顧上,可結果呢,全毀在他自己手裡。
「我與顧世子的婚事,是毀在他的手上,姨娘總不會指望我還要多謝他吧?」
柳氏簡直難以置信!
她不是來探病的嗎?
不是來修復關係的嗎?
李家這門婚事不能繼續了,是誰造成的?還不是他們司家?
她竟然還敢跑來耀武揚威? 「玉姐兒!」她咬牙喊出口,「得饒人處且饒人!」
看吧,這就是江少詢受江少謙攛掇後去司家賠禮的下場!
這就是他們說的要維護的親戚!
在他們稍遠處站著的江雨蓉,聽到司行玉話里那句「這麼好的婚事連大表哥都沒顧上」,不禁又撅嘴看向了哥哥。
江延昭倒不覺什麼。他還要求功名,本來也無心婚事。
只是,也的確奇怪,戚氏既然在母親生前還曾日日送補湯,按說與母親之間是關係好的。如今她又怎麼會撇下自己不顧,直接去為柳氏的兒子撮合婚事?
難道就因為柳氏得寵嗎?
可戚氏是正經二太太,還掌著江家中饋,她又何須去討好一個隔房的侍妾?
他皺了眉,探究地看向了戚氏。
「姨娘也不必這般吼我。我的前途全毀了,這趟我原也是不想來的。是母親非逼著我來。
「我和阿嵐兩小無猜,本就情投意合,自父親走後,侯府對我們司家態度本就怠慢了,這回好不容易他們肯履行婚約,誰知道——早知如此,那日我還不如不請二表哥去呢!」
說到這裡她雙手捂臉,忽地走到旁側坐下,而後伏桌哭了起來:「二表哥壞我的事也就罷了,他還欺侮我! 「我視他為兄長,才在花園裡喚了他一聲,他竟把我當什麼了?
「他也有臉!
「母親讓我過來,我也就來了,但還指望我多恭敬麼?
「我可沒有那麼賤的!
「要依我的脾氣,當日隨母親來了江家,也定要和他沒完的!」
柳氏在長房的氣焰,大家已司空見慣,方才她對司行玉的呼喝,在往常呼了也就呼了,就連戚氏在經歷過被她找上門來威脅,對這些細節也不甚在意。
誰也沒想到司行玉竟然會在這點小事上發作!
柳氏又驚又怒,氣到肝顫:「他已經為你們斷了兩條腿!你還不滿意嗎?難不成你們非得逼死他才算數!」
司行玉抬起頭,驚恐地跳起來:「我可沒有逼你,你們要尋死,可別賴上我!」又指著大家:「你們都聽到了,是姨娘自己說要尋死的,出了事可不能怪我!」
戚氏原也在驚訝司行玉的舉動,可「尋死」這二字闖入她耳中,立時也撥動了她的神經。
她搶步擋在司行玉面前,冷聲看向柳氏:「多大點事,這也要尋死?動不動就尋死覓活,你這是鬧給誰看?
「當著滿屋下人,兒女,府里的公子小姐,你也不嫌丟人!」 這喝斥聲比起先前柳氏的聲音更為響亮,原本立在門外的丫鬟婆子聽到這聲「動不動就尋死覓活」,皆都紛紛看了過來。
柳氏駭得倒退兩步,白著臉看向面前這二人。
床上江延煦急得道:「玉姐兒,你休得針對我姨娘!」
司行玉把臉一撇:「我是不敢,我哪裡敢?柳姨娘可是連二舅母都不曾放在眼裡,我算什麼?真虧了二舅母對你們那麼好,你們就是這樣對待她的!」
這話莫名刺痛了戚氏耳朵,可細聽下來她又句句聲聲都是在維護自己,而此時一旁江延昭目光又在戚氏與柳氏之間穿梭,讓人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麼。
江延昭神色已很凝重了。
如果說先前覺得戚氏給江延煦說親,而不先照顧自己,他認為自己或許著實有些多心,那麼到了此時,眼前此情此景,實在讓他難以忽略。
從前柳氏和戚氏只會在家宴等全家人都出席的場合同時出現,因此他也未留意過,柳氏身為長房的侍妾在當家太太面前是何姿態。
經司行玉這一指責,他這才發現,這柳氏身上竟看不出丁點侍妾該有的卑躬屈膝和謹小慎微,她平日在長房仗著江少詢偏愛,對自己兄妹不放眼裡也就罷了,在戚氏面前也敢把腰杆挺這麼直說話?
她哪來的底氣?
「舅母,我們走吧,」司行玉把眾人神色都收盡了,才又面向戚氏,「這可是大舅舅的愛妾,說我逼死他們的話都出口了,再呆下去真出了事,我可如何是好?」
戚氏也恐再待下去柳氏要撕咬出什麼來,便沉了臉,率先朝門口走去。 江延昭送到門口。
司行玉稍稍落後,路過他身邊後嘆了口氣,如同自語般喃喃丟下一句:「大舅平日都對二舅母客客氣氣,這柳姨娘竟把舅母氣成這樣,也不知大舅知不知道?
「要是不知道,真是不知道她憑什麼這麼張狂,二舅母又為何要這樣百般容忍她。總不可能是有什麼把柄吧?」
說完她搖搖頭。回頭一看,似這才發現江延昭就在身後,忙呀地一聲掩住口唇:「看我都瞎咧咧了些什麼!
「表哥,我先走了!」
江延昭望著她逃也似走得飛快的身影,整個人定在了原地!
沒錯,平時江少詢在戚氏面前無不是禮數周全,客氣有加,連他都如此,柳氏是怎麼敢這麼在戚氏面前張牙舞爪的?
而戚氏為何又偏偏這麼容忍她?連個懲戒都沒留下就走了?
……把柄?!
「公子,」小廝跟上來,「墨已經在房裡磨好了,您是回房繼續練字,還是?」
江延昭握了握垂在身側的兩手:「把後頭巷子裡養老的兩個老管事娘子傳到房裡來,就說,我要為祖母寫篇祭文,有事要問她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