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正了。
半路醒來的元元逮著母親鬧騰了一會兒,終於又睡下了。
戚氏望著她的睡靨,緩慢地長吁了一口氣,掩上蚊帳退出簾櫳。
推窗向外,月已西沉,天上稀星閃爍。
「怎麼樣了?」她重新把窗戶關上,回到榻前,雍容坐下端起已晾了片刻的乳羹,「一個多時辰了,該有結果了。」
丫鬟步至跟前,神情疑惑:「一點動靜也沒有。不光是長房那邊沒有動靜,去的人也沒有回來。」
戚氏頓了一下,但隨後又啟唇喝起了第二口羹。「去探探。」
丫鬟去了,她慢條斯理把羹喝完,又歪在枕上,信手拿起了先前擱在炕桌上的皇曆來看。
杜家真是百里挑一的好人家。
杜家家世體面,又有實權。
最關鍵的是,既不親內閣,也不親勛貴武將,她細細摸索過,也不是他們這一支的目標。
這就最好了。 來日不管發生什麼,都不會把蘭音卷進去。
想到妹妹,戚氏撐著額角,眉眼間露出了一絲暖意。
從小到大,她真的很聰明,生得又好,性子也如芝蘭高潔,哪怕是有些臭脾氣,也只是刀子嘴豆腐心,不像自己……
戚氏雙睫微垂,看起了自己雙手。
明明是雙潔白如玉,保養極好的手,卻偏偏滿布血腥。
在進江家之前,在看到賀氏、意識到自己無論怎麼努力,都永遠不可能在江家越過賀氏去之前,她也和蘭音一樣,堅守戚氏家風,從不與奸佞同流合污。
可她越不過賀氏,一個窩在內宅的江家二太太就是她頂天的身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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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必須為自己、為幼妹抓住些東西。
賀氏不是病了嗎?
其實從小嬌生慣養的她,不缺吃卻又不缺喝,身子沒那麼嬌弱的。
是她,是她戚宜芝日日燉湯,既展現了善心,贏得了江家上下的好評,又順勢把頂在頭上的那座山給去掉了。
沒有人抓得到她的把柄。 不管怎麼試探,怎麼驗毒,都不可能發現她動了手腳。
不過些粉末,一次事後她也處理得乾淨,只除了那一次,她偶然接到金陵來信,叔父要把蘭音許給當地的鄉紳公子,她慌了。手腳慢了一步,就讓柳氏進來撞見了。
那一剎那,她當然也是驚慌的,但早就提前有過的預防,也讓她以最快速度冷靜下來。
她若無其事地收拾好,出了門。
後來,留意觀察了那心比天高、但又沒什麼高明手段的侍妾幾日,同時也反覆回顧著自己,確信那賤人沒膽量也沒證據跟自己作對後,她放寬心了。
果然後續一連多年沒有任何人懷疑過她。
只有柳氏,在賀氏死後一年,以狐媚手段勾得江少詢答應她不會再續弦後,找上門來了。
好在她要的不多,不過是些小恩小惠,以及為她的兒女討些原本攤不上的便宜。
她不出格,戚氏也願意哄一哄她。甚至當她找上門來為江延煦謀求婚事,她也還是用心幫她辦了。
但她竟然敢威脅自己!
她竟然敢以那樁陳年往事來逼自己就範!
戚氏怎麼能容忍她這麼淘氣呢? 當她這麼些年在江家與人人周旋的主母是白當的麼?
又當她這雙早就幫著江少謙殘害過親甥女的手,是擺設麼?
戚氏抽開炕桌下的小抽屜,拿出一盒膩子,挑了一點抹在手上。
「太太!阿風來了!」
丫鬟推開門,一雙凝重的眼睛直指後窗。
戚氏抬頭望去,只見後窗開處,黑衣人無聲躍了進來,但卻不似平日從容,一進門便單膝跪在了地下。
「夫人,屬下無能,失手了!」
一團未曾抹勻的油脂定在手背上,在燈下瑩瑩發光。
「失手?」她笑了起來,「你在和我說笑嗎?」
由先生派遣過來十個殺手,阿風是當中身手不算頂尖,但也絕非墊底的那個。
殺手們聽命於江少謙,但作為江少謙的妻子,她也擁有許多機會接近。
當她發現已經阿風也有軟肋,他年僅六歲的妹妹被人賣掉為奴,於是她以自己也是個疼愛妹妹的長姐為由,幫他從買主家中買了回來,又妥善地瞞過所有人安置在了府中,讓他們兄妹團聚。 從此,阿風就成了十個人里,唯一一個真心對她畢恭畢敬的人。
這次她能把決心下得這樣果斷,正是因為她能夠使喚得動暗中的這柄刀。
從來沒有吩咐阿風為自己單獨辦過事的她,無比相信弄死個柳氏對他來說只是舉手之勞。
但阿風卻說,他失手了!
「屬下在行事之時,遭遇了暗算,並且,長房大公子也在現場!」
戚氏笑容頓在唇角:「昭哥兒?」
阿風擼起已經腫得老高的右臂,含忿抬頭:「這是為隱藏在柳氏後院中的暗箭所傷,傷口有強烈枸枳味道,猜想是早有人埋伏在後院裡,摘取牆頭鐵籬笆尖刺作為箭矢射傷於我。
「屬下中招後便失了手,而大公子恰好出現接住了墜地的柳氏。
「後來屬下緊急退避,而所中尖刺已深入臂頭,一時腫痛難耐,持刀不穩,為免驚動旁人,便拖到方才才瞅准無人之時伺機進來。」
燈下,阿風鼓脹如柱的右臂臂肌果然比之左臂腫大了一圈,且整圈發紅,但整截臂上卻只有綠豆大小一點黑印,顯示著這是傷口中心。
小小尖刺卻使皮肉腫成如此程度,其深度可想而知!
戚氏倏然坐直:「他不是聽了我的話去收帳了嗎?怎麼沒有人告訴他回來了?」 阿風張了張嘴,最後咬牙搖頭:「屬下也不知怎麼回事!當時情境下,屬下中招之後屬下便覺利器入骨,手臂酸軟,為防他們人多,便緊急撤走了!」
戚氏喉頭如梗住了麻團。
這實在是始料未及,江延昭竟然半途回來了?
他還有埋伏?
她心定了一定,看回阿風:「你露面了嗎?」
「那倒沒有。屬於始終蒙著面巾,撤退時也選的迂迴路線,是以此時才趕來見夫人。」
戚氏微微鬆了一口氣。
不過是沒死成,只要阿風沒落他們手上,哪至於就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