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夕嵐到底目標太大，他連去城中各醫館傳話時也是借用的江湖黑道，就是為了避免打草驚蛇，引來江家一黨的注意。
城中幾十家醫館，誰也不知道那殺手會去哪家，顧夕嵐未必有這麼多人手。
小孟武功高強，有他去了必然是助力。
行玉唯一的顧慮是，他身份特殊，閱歷又不多，這會不會給他自己招來危險。
「你身邊帶著人嗎？」她問。
孟擎之剛要開口，窗外夜色里就傳來了蛐蛐聲。
行玉把窗推開，只見聲音來自牆頭，還不止一隻，一排過去冒出來三個腦袋！
「都是我的侍衛，外面應該還有兩個呢。」擎之說著翻了窗，「我去找顧夕嵐！」
少年的身影果斷撲入了夜色。
另一邊房門被叩響，流金端著托盤進來，一看屋裡空空如也，身後梁嬤嬤和疊銀跟著她一起驚訝起來：「人呢？」
行玉攤手：「走了。」
三個人都有點失望，齊齊相視。 行玉此時心緒複雜，卻無暇去管她們的心思，只頻頻地往外張望，也不知江延昭那邊如何了？
柳氏究竟有沒有留下罪證？
……
丑時。
新月早已西沉，穹廬之上稀星幾點，依傍翠微山而建的江家祖墳在濃黑夜色下，靜謐而詭譎。
賀氏的墳塋就在江老夫人墳墓不遠處，此時老夫人的墳頭還殘留著未曾被風雨洗爛的白幡，被郝家護衛和巡捕營兵役手提的燈籠遠遠一照，越發如同幽靈地府一般森然可怖。
墓室已經打開，當初刷著厚厚紅漆的棺木早已斑駁不堪。
當棺蓋揭開，一具綾羅包裹著的白骨赫然在目。
在場人大多都情不自禁後退了半步，側身避開，以示尊重。
只有郝建功接過了一盞燈籠，上前幫跪在墳前的江延昭照亮了墓中的遺骨。
燈籠也照亮了江延昭滿臉淚痕，他爬行上前，顫抖雙手揭開了母親的壽衣。
經過十一年時光的侵蝕，衣料也接近腐爛，才揭開一片，被壓著的一邊便已被撕裂開來。 江延昭兩手撐地，無法繼續。
郝建功嘆氣，把他扶到一邊，招手喚來了幾個老練的兵役，讓他們上前驗骨。
也不過才找了塊石頭坐下來的功夫，後方兵役就嚷出了聲音：「喉骨至胸骨下方污泥，以銀針試探，確實發黑！」
剛挨著石頭的江延昭騰地站起來，貓爬著到了墓坑前。
兵役在被清理乾淨的遺骸胸腹前部，剔去殘存的腐肉，此時已然顯露出了白骨。
隨後年紀最長的老兵役又取銀釵探入賀氏的喉間，沒一會兒取出來，只見方才還雪亮發白的釵身便蒙上了一層烏暗灰黑。
江延昭倒抽冷氣，瞪大眼看過去：「煩請幫我仔細查看！」
那年長的兵役點點頭，揮手示意把燈聚攏些，低頭再細看骸骨，只見齒根、喉骨的溝壑里皆凝著一層灰褐污痕。
如此遠遠瞧去，已經十分像是毒沁入骨了。
可待這老兵役從身後年輕兵役的手上取來清水，緩緩淋洗了一番喉骨，緊接著拂過骨縫後，那層灰污便一點點褪散，底下露出骨骼本身的黃白本色來。
再查驗周身其餘骨骼，自胸往下，腿骨、指骨，俱潔淨瑩白，不見半分暗黑之色。
老兵役神色凝重，轉頭回話：「乍一看銀釵發黑，喉間骨縫沾毒，極易判定為死者生前服毒。 「可這些污濁的痕跡只附在骨表縫隙，水洗便消，毒不曾滲進骨理。
「若是活著時吞砒殞命，毒素隨血脈流轉，骨內生出毒斑，任憑如何沖刷也去不掉，且周身骨骼皆會帶毒。
「但如今毒只聚在口齒、咽喉，下半截骨骼乾乾淨淨——
「把總大人，江公子，小的斗膽猜測，此毒怕是人死之後，才灌入屍身的。」
老兵役在說出這番話時，也帶著些微的疑慮。
畢竟開棺之前他們都以為賀氏死於生前服毒，卻不知道柳氏的確就是在賀氏咽氣之後灌入的砒霜。
但江延昭看到母親的遺骨，在審問柳氏前後所有的真相之時，那事關生母的點點滴滴，以及關於戚氏的罪行便如同潮水一般，全部涌了上來。
「她果然沒有說錯！」
他含著眼淚抬起了頭。
「既然她這麼做了，那就足以證明戚氏的確在湯里動過手腳。
「不然的話，她又何必呢？」
他緩慢地站起來，佝僂著身子，看著墓室里靜靜躺著的白骨，眼淚又已如泉涌。 「是戚氏那個毒婦，她親手害死了我的母親！」
郝建功上前：「你現在想怎麼做？」
接到司行玉的弩鏃時，他還對這小子帶著深深的防備。
也是因為他要出城驗骨，而不是直接要對司家和司行玉做什麼，郝建功才帶他出來。
沒想到開棺驗骨是真的，而死去多年的賀氏咽氣之後還被灌了毒，也是真的。
這倒讓他生出幾分同情來了。
「我要回府！」
他目光炯炯望著漆黑荒野，「我要親手把戚氏送上死路，為我的母親報仇！」
郝建功沉默了一下：「但如果你就這麼回去，戚氏恐怕不會認栽。何況你還有一個精明至極的二叔。
「他和戚氏是夫妻，榮辱與共。
「在至關緊要的時刻，我猜他一定會站在戚氏身邊。
「如若他提出告官，大理寺的仵作是天下最有經驗的仵作，一旦他們來驗骨，還是會有破綻。」 江延昭咬牙望著他：「這種事情，他們怎麼會告去大理寺？
「我自然也不會驚動大理寺的。
「我可以請我的祖父主持公道！」
悽厲的聲音劃破夜空，帶著他無邊的憤恨。
郝建功沉默了一瞬，對他的同情又加多了一分。
他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在江家長大，曾經想過會出現這樣的事嗎？」
江延昭愣住。
「我想你從來沒有想過。」郝建功繼續道，「那麼你又如何能夠肯定，你的祖父一定會幫你呢？」
一口氣堵在了江延昭的喉頭，他轉身望著蒼茫曠野，喃喃道：「他不會的。他會嗎？」
郝建功深吸氣，又往他肩膀上拍了拍：「我也不知道。
「不過，有些事情也的確應該你去親自面對，才能夠得到真正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