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野里的風還在繼續吹著。
天幕隨著時間推移，變得更加幽沉了。
而十餘里外的京城江府之內，燈光已經遍布了內外所有角落。
江少謙邁入上房，迎面看到的便是癱坐在圈椅上痛哭流涕的江少詢。
「淑雲自踏入我江家門檻，至今將近二十來年，她的為人有目共睹。
「她為我江家誕育子嗣，伺候兒子起居。這賀氏過後，長房裡里外外，讓她打點得井井有條。
「無論是對上還是對下，都恪守禮數，從未逾矩。這些父親也是知道的，我不知兇手何以如此憎恨於她，竟趁我不在下此毒手！
「倘若我不能為她沉冤昭雪，手刃兇手，豈不是也成了那無情無義之輩？
「又如何對得住我一雙兒女！」
江雨蓉攥著一雙手立在旁側，小臉發白。這「一雙兒女」，分明是沒有把她和哥哥算在內的。
她朝門口看去，哥哥還沒有迴轉，卻看到了她的二叔。
她立刻又繃緊了身子，掐出了滿手指甲痕，淹沒在人群里看著他。 江少謙眼神複雜地掃了一圈屋裡，朝上方臉色鐵青的江望石拱起了手：「父親。」
「事發到現在，已經勘察了兩個多時辰，還是沒有結果。雖然只是侍妾，卻也為我江家開枝散葉，此案必須嚴查到底！」
江望石邊說邊敲響了桌子，花白鬍鬚也在燈光下顫動，而目光直接投向了江少謙：「你去衙門，此事你來負責。
「你大哥負責府里接待。」
江少謙張了張嘴：「也才兩個多時辰，到底家醜不可外揚。昨夜裡與杜二爺見面，才被提及過煦哥兒斷腿之事。
「驟然又鬧出這風波，恐也不好。」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顧及這個？」江少詢跳起來，「況且這又算什麼家醜？她是被殺，又不是她殺人！」
江少謙一聽這話，後槽牙都快咬斷。
長房的侍妾是沒殺人，但二房的正牌夫人殺人了呀！
而且殺的還是你江少詢的正妻！
他竭力穩住氣息，看他一眼，然後沖他招了招手：「讓父親休息休息，一早他還要上早朝。我與你先到外頭說話。」
江少詢不肯動，還要掰扯幾句，江少謙用力將他一拉，硬是把他拽出了門檻。 江雨蓉在身後目送他們出去，鬆開攥得黏在一起的雙手，上前抓起茶壺，給頹然落座的江望石沏了一杯茶。
……
江少詢被拖到了上房外頭，從頭到腳沒一絲服氣。
「老二，你到底什麼意思！」
他手指頭指到了江少謙鼻子尖前：「就為了給你小姨子定成這門婚事，你就連你小嫂子的冤情都不管了是吧？！」
江少謙一言不發，又一伸手把他拽到了旁側無人的廂房，隨後砰的把門栓插上。
回頭一看江少詢又要往外沖，他便把對方按回了椅子上，呵斥道：「我告訴你兇手是誰，你給我坐著！」
江少詢立刻退回了原位，瞪圓了眼睛望著他。
江少謙沉下氣息，拂了拂兩臂袍袖，說道：「你沒發現昭哥兒直到如今也沒出現嗎？」
江少詢陡然一愣，那哭得紅腫的雙眼又瞪圓了三分：「你什麼意思？昭哥兒他怎麼了？」
隨後他站起來：「你是說殺害淑雲的人是昭哥兒？這怎麼可能？他和淑雲從未有過爭端！
「這些年還是淑雲在悉心照顧他們兄妹呢！」 「那你告訴我，為何所有人都出現了，包括阿婉，就他不見人？！」
江少詢著實被問住了，他下意識的看向門口：「我不信，他沒有理由殺淑雲！」
江少謙又在身後說道：「你這些年偏寵柳氏母子，對嫡出的他們倆視而不見，你心裡真的沒數嗎？！」
江少詢驟然止步。
「就衝著你這份偏心，他殺你一個妾室又有什麼奇怪？！」
「可你怎麼知道是他？」江少詢道，「他不是被你媳婦支出去收帳了嗎？
「他不是壓根沒回來嗎？
「你怎麼知道是他殺的！」
江少謙深吸氣，別開臉去。「闔府內外不是都查過了嗎？沒有人有嫌疑。
「只有他，這麼久還不出現，而且他會武功，有足夠的力氣。這些本身就是嫌疑！」
他不知道該怎麼消化戚氏說的那些話，她控訴自己冷落她，也說了諸多的不得已，事情落到最後，好像她犯下的殺人罪，自己也要占到七八分責任。
江少謙覺得莫名其妙，可事實卻是，戚氏懷著自己的孩子，身為丈夫他也完全沒有辦法做到公事公辦，把自己的妻子親手推出去接受懲罰！ 江延昭是江少詢的嫡子，在江延昭斷腿之後，昭哥兒也成了長房的指望了。就算日後他再續弦，栽培長大也不知何年何月。
直接把江延昭推出來，讓他以嫉妒不忿的動機來認下這個罪，總歸江少詢是不可能讓他償命的吧？
就算他想，老爺子也不會同意！
反正江延昭也拿不出戚氏殺人的把柄，他就算知道賀氏是怎麼死的，也沒有任何證據來證明！
「不可能！」江少詢搖著頭，「這麼多年都過來了，他怎麼會突然這麼做？」
「因為煦哥兒已經成了廢人，只要柳氏一死，你就只能指望他了呀！」
江少謙說著這樣陰狠的話，而兩手在袖子裡顫抖。
就如阿玉一樣，昭哥兒也是他看著長大的晚輩，從前也是任他在自己背上爬來爬去，但現在，他也要為了保護自己的妻兒，這樣來栽贓自己的侄兒了。
江少詢眼裡逐漸冒出了烈焰。
「真的是他？」
他喃喃聲走到窗下，把窗門一推，彷徨看向空蕩的院落。「來人，來人！」
他厲聲發出號令，撕破喉嚨一般的怒吼。 院門外衝進來兩個人，看到窗內的他，卻加快腳步直接到了窗下：「老爺！
「大公子回來了！」
江少詢雙眼驟然一頓，走到門下，嘩啦一聲抽開門栓，緊抓在手上：「他回來的正好，把他綁到這裡來！」
「老爺！」
來人慾言又止，最後還是脫口說道：「大公子直奔上房去了！
「他說，他說為了死去的大太太，有冤要訴！」
「……什麼？！」
後方傳來一陣哐啷，江少謙踢到了茶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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