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望石緩慢地把目光轉向地下的江延昭,這個在家族之中向來說一不二的掌家人,此時竟似有些害怕,兩廂視線剛一交匯,他就躲閃開來。
江延昭心底那根弦噔的一聲就斷了!
從城外回來這一路上,他把過往所有人的性情習慣全都拿捏了一遍,自認為每一步都走得扎紮實實。
卻萬萬沒有想到,江少謙竟然會拿戚氏有了身孕這件事來作為最後的擋箭牌!
而且竟然會那麼巧,戚氏她有孕了!
江少謙成親十年還沒有自己的子嗣,此時哪怕是個通房有孕,都是他們二房的大事。
而戚氏是正妻,嫡出子女就更金貴了,那可同樣也是江望石的嫡孫,他又怎麼可能不在乎!
更別說江少謙狡猾如斯,還抬出了賀家,用賀家來逼迫江望石息事寧人!
老爺子這麼多年頂著外界非議,兢兢業業地為內閣辦事,就是為了江家太平。
而自己之所以思前想後,最終決定不去官府報案,而是拿著母親的白骨回到江家請他主持公道,也是不想忤逆了他一貫的行事,把事情反而辦砸了。
那麼在江延煦鬧出的風波才剛剛平定之後,他又怎麼會容許因為柳氏的死而又牽出賀氏被害一案,再引來賀家登門討要說法?
不得不說江少謙手上的籌碼的確夠分量,他抬出來的理由也的確切中了江望石的要害! 可那是他母親的命啊!
他怎麼能接受祖父的退縮?
「他二房欠了我長房兩條人命,祖父是打算為了一個還沒出世的孩子,就要把這兩條人命給摁下去嗎?」
江延昭邊說邊站了起來,語聲已帶著極度失望之後的冷意:「祖父是要放棄我們長房了嗎?」
江望石顫聲道:「昭兒……」
「我只想要一個公道!」江延昭發出更為不甘的怒吼,「那是我母親!是生我養我的生母,是我們江家當年明媒正娶八抬大轎迎進來的大太太!
「她是帶著締結兩姓之好的美好期願而進門的!
「父親在她還懷著我的時候就已經和柳氏有了勾結,這本是江家對不起她。
「她含恨死去,難道你還要讓這樁冤情永沉地下,讓她永遠都不能瞑目嗎?!」
「昭兒!」
江望石佝僂著身子,痛苦地閉上雙眼,隨之兩行眼淚也已隨著哀聲流滿臉頰。
「昭哥兒!」江少謙見狀也站了起來,「人死不能復生,事情已經過去十一年了! 「你也是江家子弟,下一屆便也要步入會試試場,此事若宣揚出去,對江家有何好處,對你又有什麼好處?
「倘若你母親尚且在世,她必然也只願你前程似錦,又怎會忍心你因為一樁陳年舊事毀了自己的前程?又怎會希望因此耽誤蓉姐兒的終身?
「若說盡孝,你真該偃旗息鼓,就此打住,回到你的書房中安心備考,才算真正的對他盡孝!」
「放你娘的狗屁!」
江延昭劈頭沖他大罵:「你這個道貌岸然的偽君子,黑的全讓你說成了白的!
「你喪盡天良,只圖你自己的利益!
「為了護著你的妻兒,就不管我們長房!
「也就是父親聽由你攛掇,任你抓在手心裡耍得團團轉!
「今日我江家倘若放著被加害的大太太一條性命不顧,那我江家還談什麼家風,談什麼仁義道德?
「你們所謂的忠義禮智信都將蕩然無存!全都是個笑話!」
少年如同激戰中的驍將,每根筋骨都充滿了憤怒和殺意。此時此刻,誰還能把他看做以往那個儒雅而沉默的大公子?那個失去生母護佑、同時又不得生父歡心、在長房孤立無援的少年?
如果他的怒聲有形,那麼此時一定充斥了整間廳堂,甚至狂卷了在場的每一個人! 江少詢被罵得無地自容,但臉上青紅交加的他也只能手指著江少謙,說不上一句話來!
陪伴了他十七八年之久的淑雲,果然是死在他們二房的手上,他恨不能就此衝過去把戚氏撕成碎片!
可是,老二前後兩番話也戳碎了他的脊梁骨,沒錯啊,一旦他執意向二房為淑雲討回公道,事情必定會鬧大發。
萬一府里有人把風聲傳了出去,又或者延昭兄妹自己把話傳到了賀家,賀家登門一鬧,讓江家下不來台,那損壞的不還是自己的利益嗎?
的確,人死不能復生。
淑雲一直對自己溫柔小意,無微不至,的確合他心意。可反過來想想,自己為了他一直不曾續弦,更不曾納妾收通房,也算仁至義盡。
哪怕就是平息此事,不追究了,她在地府也沒什麼好不平的吧?難道她不想江家一直太平下去,讓煦哥兒繼續安生當他的二公子,來日又讓薇姐兒也能許個好人家麼?
她一定會這樣希望的!
那麼如果他自己都能夠把淑雲的死放下,對於早就死去多年的賀氏,昭哥兒又有什麼好放不下的呢?
到底家族和前程才最重要!
他讀這麼多年書,還是個舉人,難道這麼淺顯的道理都不明白嗎?
以上這些,都讓他違心指出去的那隻手,無法伸得理直氣壯。 「父親,快天亮了。」江少謙看了眼外頭,「該歇火了——」
他話音未落,江望石已抬起右手,啪的一下扇在他臉上。
「昭哥兒,你先回房。」
打完之後他深吸一口氣,咬緊牙關又撐住了桌子。
江延昭斬釘截鐵:「倘若祖父不能當場嚴懲兇手,為我母親償命,那我絕不離開一步!」
「來人!」
江望石突然大喝。瞪眼指著門下的家丁:「把大公子押回去!把門鎖上,沒有我的命令不許放出來!」
江延昭大驚失色:「祖父!」
這一聲喊出來,門下站著的幾個江望石的心腹立刻一擁而上,分左右扭住了他的胳膊。
江延昭立刻掙扎:「放開我!你們不去抓兇手,卻來抓我,是不顧天理了嗎?!」
江雨蓉也嚇呆了:「祖父您要幹什麼?犯了罪的是二嬸啊!您為什麼要綁哥哥?」
江望石伸手把她拉起來,面沉如水:「把大小姐也帶回房去!」 「祖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