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氏在他的逼視之下,抿緊了雙唇。
江少謙喘了幾口粗氣,把手放下來,隨後頹廢地在椅子上坐下。
「我已經做到了所有我能夠做到的。你也應該知道,肚裡孩子能夠保住你一命,能夠保全你二太太的身份,但是不可能讓你毫髮無損。
「老爺子的命令你想必已經知道了,先安心搬過去養胎吧。還有好幾個月才生產,你急什麼?」
「江少謙,」戚氏一步步走到他的面前,一道透著恨意的目光像是要一直盯進他的心底,「中饋我可以交出去,我也可以搬離二房,但是女兒必須和我在一起!
「我信不過你們江家人,我必須自己來保護她!」
「那你自己去找老爺子!」江少謙手指著上房,吼道:「你去!我不攔你。你能把人要回來是你的本事!」
「你這是在逼我!」戚氏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你別忘了,我不光是你的妻子,我還是你的盟友!
「江少謙,我敢在你眼皮子底下收買阿風,你當真就不怕我手裡還掌著你們別的證據?
「我光腳不怕穿鞋的,你若把我逼急了,信不信我把你們的事抖摟出去!」
江少謙臉上肌肉橫跳,他如風箱一般的喘息撲到她臉上,又反彈了回來。
晨曦照射著屋角的銅鏡,一道道金芒似世間最無情的利劍,正在揮砍著那些似有若無的情意。 「我們怎麼會變成這樣?」
江少謙喃喃出聲。「明明不久之前,你還在心疼我被阿玉的袖弩射傷,為我清洗傷口,為我敷藥。
「怎麼就成了這樣?」
戚氏兩手顫動,隨後也緩緩鬆開。
眼淚如泉湧一般滾落,踉蹌著後退半步,她扶住了椅子。
鏡子照出了她悽惶的臉,這哪裡還是一貫雍容金貴的江二夫人,她已然像個碎裂的泥偶,被擊得七零八落。
而究竟是如何被擊裂的,他都還不曾十分明白。
一切都是因為司顧兩家納采之禮突生意外,所以事情就開始不受控了。
賀氏的死被突然翻出來,柳氏不是自己殺的也被扣到了自己頭上。
她曾以為江少謙哪怕對自己沒有多少夫妻之情,至少有了合夥同謀這層關係,至少還能做個利益與共的盟友。
可是現在,這次同盟的關係,竟然也因為這陳穀子爛芝麻的往事,而隨時面臨破裂了。
這固然不是她所希望的,但她卻已無力力挽狂瀾,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她也無從選擇,只能被推著走了。 「老爺,江總管來了。」
江福在門外低聲地稟報。「芍藥居那邊收拾好了,江總管和嬤嬤們,來請二太太過去了。」
這話像極了催命符!
戚氏猛地又支起了佝僂下去的身子,像一根被立刻撐起來的風箏,一身筋骨倏然又僵硬無比。
她睜大眼看著江少謙:「我當真就要這麼走?」
江少謙對著緊閉的門屏息默立,片刻後他扭頭,看了一眼她後,緩慢地把門打開了。
「江少謙!」戚氏搶步上前擋住了門口,「把我女兒帶過來!」
江少謙語聲冷靜得像是從未曾激動過。「你不光有女兒,還有妹妹。
「你若還想讓你妹妹順利嫁入杜家,現在就老實照做。」
戚氏呆住了。
江少謙直接衝破她的阻攔走出門去,她伸出的胳膊就如同又取掉了支撐的風箏翅膀,又軟軟垂了下來。
遠去的男人的腳步聲,依舊是記憶中熟悉的樣子,但那決然而冷靜的言語,卻像刀子一樣刻了下來。 行玉踮腳站在牆下,透過鏤花窗看著二房那邊的光景,直到親眼看見戚氏跟隨著江平等人跨出了院門,她才收回目光。
自發現芫芷被戚氏帶走之後,她就已經能夠確定戚氏還是從殺手的傷口上懷疑到自己了。
此時會不會暴露身份倒不是最重要的,最為重要的是,戚氏有了這個發現,按理說應該會第一時間與江少謙通氣。
但從方才夫妻二人分開時的神色來看,戚氏顯然沒有把這點懷疑說出去。
那就再一次證明了她早前的猜想,這夫妻二人情份並沒有外界所看到的那般深厚。
戚氏到了此時仍未曾把這點告訴江少謙,必然還是對男人心持保留。
再加之江延昭回來之後,二房這邊是江少謙獨自出面去應對江望石的問責,戚氏始終留在屋裡不曾出來。
像她這樣的毒婦,當年殺害賀氏之時都能夠做到手段那般乾淨,還能夠在江少謙眼皮底下收買殺手,她怎麼會不趁機思慮對策?
不管戚氏到底有沒有篤定自己身份有假,自己對於她來說,都很可能是個翻盤的後招。
畢竟當前毒婦如果想要翻盤保住自己的利益,最為有用的籌碼,就是江家兄弟苦心布局的那個陰謀了!
也不知小孟他們那邊怎麼樣了?
行玉站在牆下默了默,然後又離開了原地。 憑藉著自己從小在江家常來常往的熟悉,她又抄了條近道,借著天色還沒大亮,回到了宜春居外頭。
「梁嬤嬤,你現在回司府去,就拿柳氏死了為藉口,趕緊讓母親過來一趟,順道問一問行戟他們回來不曾?
「流金,你讓純娘去打聽怡清軒那邊動靜!」
她看一眼正在到處探頭找尋自己的芫芷,迅速吩咐身邊人。
……
長房靠近垂花門的怡清軒,是江延昭住了整整三年的院子。
從記事起他就住在上房。
三年前祖母過世,他就搬回了長房。
韜光養晦的這幾年裡,他最多的時光就是留在房中讀書寫字。
這窗外的光影,從東升起是什麼樣子,到西邊落下又是何樣子?他早已熟絡於心。
比如此刻,院角翠竹投影斜斜落在窗欞,那就一定到辰時正刻了。
從子時回到府里,他為死去的母親抗爭了一整個晚上,最終還是落敗在了江家人的利益之下。 他望向靠牆的大書架上滿滿當當的那些聖賢書,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從小奉為圭臬的那些教條,原來只不過是用來規範老實人的。
他放開盤著的兩腿,走到書架之下,兩手抓著隔板,然後奮力地拖向屋中央。
梨木架子倒地的巨響引來了門外看守的人。
延昭又蹲下地去,徒手抓起來一大抱書,奮力地砸向牆壁!
「哈哈!……」
屋裡充斥著他癲狂的笑聲。
門又被關上了。
但還未曾聽到落鎖的聲音,又被無聲地推了開來。
江望石立在門下,緩緩地彎腰拾起了腳邊一本書。
? ?這段快結束了。戚氏也快下線了。非常感謝大家投票,這兩天就安排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