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照在書皮之上沾染了灰塵的「禮記」二字上,蒼老的手正在輕輕地拂拭上方的灰塵。
但經過踩踏而留下的腳印,卻不是那麼輕飄飄可以拭去的。
他用了一些力,最後捉起袖子,使勁地擦了幾下,才終於把書名的輪廓給擦拭了出來。
江延昭雙手撐著牆壁,緩緩地迴轉身來。
祖孫二人隔著滿地狼藉對視,宛若隔著一座無法跨過的山巒。
「祖父。」江延昭咽了咽喉嚨。
江望石拿著書,繞開了地下的書堆,來到他的面前,那枯樹皮一般的手背掠了掠他散落在臉畔的頭髮,然後垂下來。
「吃早飯了嗎?」
延昭的喉頭又是一陣抽動。
「那就先喝口水吧。」
江望石把書放下,輕輕握住了倖存的茶壺,掀開杯子,給他倒了一杯水。隨後也給自己倒了一杯,然後雙手撐著膝蓋,在矮榻之上坐下來。
他抬眼環視著這屋裡,語聲緩慢。「你母親還在的時候,你也是住這裡的。 「那時的屋子,看起來亮敞很多。和你那時候活潑愛笑的性子一樣。
「她走了之後,你祖母不放心把你們交給你父親和柳氏,就將你們接到了上房。
「那時候給你住的屋子,是離我書房最近的小院。
「我常常在窗前看公文,習字,讀書。一抬頭就能透過低矮的花圃看到那一頭的你。
「那時候你還沉浸在喪母之痛中,每日裡面讀書都是小小聲的。每日起居都是婆子們,讓你做什麼,你就做什麼。
「後來我就在花圃下邊放了張桌椅,故意在這邊大聲地讀書。又在樹下掛了一個鞦韆。」
延昭抬起頭來,眼眶開始濕潤。
「您說這些做什麼?」
江望石微微仰頭,沉湖般的臉龐上浮現出溫柔的神色:「你父親、姑母和二叔還小的時候,我忙於讀書、仕途,並不曾有多少時間和他們相處。
「你到了上房之後,我在翰林院已然站穩腳跟,那個時候透過小小的你,我也看到了他們兒時那些我不曾見過的點滴。
「反過來說,昭兒,在你的身上,我曾投注了對於兒女們的虧欠。
「祖父怎麼可能不在乎你。」 一隻巴掌大小的盒子,被這隻枯瘦的手打開蓋子,放在桌案上。
盒子裡是破損了的竹蜻蜓,刻著祖孫二人名字的半截筆桿,歪歪扭扭寫著江望石的表字的印章……
這些細碎的東西,一下刺痛了江延昭的雙眼,令他視線瞬間變得模糊。
這些全部都是他小時候親手學著做下的、送給祖父每一年生辰的禮物。
送出去的時候當然都是好好的,但竹蜻蜓時常被拿在手裡把玩,刻了字的狼毫也因為天天寫字,最後都破損了。
「您為什麼,為什麼……」
延昭落下了眼淚,但終究泣不成聲。
他從來沒有懷疑過祖父對自己的愛,正因為清楚這一點,他才會帶著母親的遺骨回到府中,請他主持公道。
也正因為相信他,所以才會當場指出戚氏的罪行,希冀他能夠肅正家風。
但他沒有。
既然沒有,也不打算還給他母親公道,又為什麼要來這一趟,提起那些尚且不曾被污染的祖孫過往?
「因為江家還在我手上,我,有義務保護你們每一個人。」 江望石平視著窗口,眼波隨著射進來的天光浮動。
「我們江家往上三代,還只是京郊的地主,是到你太祖父這一代才開始憑藉讀書而有了超然的名望。
「而又是到了我的手上,才躋身於朝堂仕宦之列。
「我花了大半輩子,才讓你父親和二叔從小有機會得到良師指引,讓你能夠進入國子監。
「我捨不得……」
他收回目光,緩緩側轉,看著延昭:「這是我打下來的江山啊。這片江山在,你們的根基也在。
「若是敗於朝堂政敵之手,我無話可說。
「但若這半生的積累毀於內宅之斗,祖父也不甘啊!」
說到末尾這半句,兩行清淚也隨著他重重的點頭而滑落下來。
「先後兩條人命喪於我和你祖母親手擇回來的兒媳之手,實屬家門不幸,也是我的失察!
「我若再由事態蔓延,又何以有臉面去地府見你祖母?」
這句句問話,敲得延昭耳腔中震天價響。 他怔怔看向前方,身形晃了晃,隨後也席地坐了下來。
屋裡只聽得見彼此的呼吸聲,外加輕風時不時地翻動一下書頁。
「那祖父特地過來,是想說什麼呢?」他看著面前老人,「或者說,您又在害怕什麼呢?」
「昭兒,」江望石緩緩吸氣,「你也是江家子弟,且是長房長孫。
「將來江家也是要傳到你手上的。
「維護家聲,再發揚光大,這些都是你的職責。
「你要學會顧全大局。」
他目光幽幽道。「等到將來你掌管了這個家族,又站得足夠高,那時的你必然會擁有足夠的自由。
「何必急在此時呢?
「戚氏那邊我自有懲罰,此時為你的母親討回公道,和將來你能夠說一不二時,再手起刀落得討公道,有何區別呢?」
他目光深不見底,仿似吸走了面前所有光芒。
江延昭兩頰在顫抖,與他對視良久,才艱難地把雙目移開。 「小不忍則亂大謀。」江望石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起身,緩步走到了那堆書前。
而他的聲音仍然在緩緩響起:「你記住祖父做人的宗旨:要麼不做,要做,就確保事後能夠得到最大的利益……」
裹著暑熱的風吹散了他的尾音。
滿地的書頁被翻得沙沙響。
那聲音又變得越來越大,越來越洶湧,終於蓋過了所有的動靜。
延昭抬起頭,對著空蕩蕩的門口看了片刻,重又拿起床腳下的盒子,小心翼翼地捧在掌間,挪開了頂上的盒蓋。
腐爛的泥土味道撲鼻而來。
但他絲毫不曾嫌棄,反而將臉貼了上去,緊緊地閉上了眼睛。
兩顆清淚從他眼角滑出,直接滴進了盒子裡。
他臉龐一轉,埋首在臂彎中,讓人再也看不見他的臉龐,只露出額角暴突的青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