芫芷哪裡抵得住司行玉的手勁,頭顱不受控制地往後仰,卻又需要勉力地支起脖子對抗,由此引來的就是頭皮被狠狠拉扯後產生的劇痛。
但髮膚之痛,又哪裡比得上此刻面對與平日漫不經心模樣截然不同的、如同鬼魅一般狠厲的司行玉的驚恐?
「你還想告發我?」面前人鬼不明的她,冷笑聲連連,「我有什麼好值得你告的?
「除了這張破手帕子,你還另有證據嗎?
「反倒若我把你造成的這些後果提醒給二老爺,你說就憑二老爺的疑心,誰倒霉得更快?」
芫芷張大著嘴巴,氣息一聲粗過一聲,但卻根本說不出話來反抗。
「姑娘,太太到了。」
流金走到門下,通報完之後看到這一幕,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很快就回頭看了眼後方,然後把住了門口。
流金便留在了廊下,由疊銀跟著她去往前院。
江氏在來的路上已經聽春娘說明了所有前因後果,落轎之後一路進來腳下生風,宜春居門下遇到了司行玉,剛要張嘴,又被行玉拉到了旁側無人的廂房。
「怎麼樣了?」母女倆同時出聲。 行玉「嗐」了一聲:「外祖父去衙門了,長房那邊忙著料理後事,二房自元元被接走、戚氏被關押起來後,尚不知現狀。
「倒是行戟這邊,他們什麼情況了?」
江氏也立刻壓低聲音:「在我出門之前,他們回來了。那殺手已經被捉到,據阿嵐他們說,他還挺警覺。
「進了醫館二話沒說,讓大夫立刻取了刺,趁著大夫入內找紗布時,自己撕下袖子把傷口一綁就走了。
「所以這也耽誤了片刻時機,不過好在最後,是阿嵐找到的,江湖黑幫派人在暗中堵住了他。
「人已經抓到,只不過死也不肯蹦出一個字。」
她的臉上有著遺憾,但總歸是大鬆了一口氣的。
司行玉聽到這裡,已滿眼都是光芒。「活著嗎?」
江氏點頭:「自然不能讓他死。」
「活著就行!」
行玉胸脯起伏地起身走了兩轉,停在窗前時,透過窗口看到方才出來的屋子裡,芫芷的身影依然立在屋中若隱若現,她眼眸之中那亮光逐漸又變成了銳光。
「我們且不急著回去,母親幫我打發人回去帶話給行戟,讓他們按照我說的去一趟醫館。」 說完她附在江氏耳邊交代了幾句。末了又囑咐:「讓他們務必在一個時辰之內辦成這件事。」
江氏目光里露出了些微不明,但她什麼也沒有問,只是把貼身跟隨的丫鬟喚進來。
行玉走到另一邊,跟疊銀招了手:「你去流金那邊,跟她一起把芫芷給盯住了,卻不必限制她行動,只要隨時能看到她在做什麼就行。
「等到約莫半個時辰之後,你們便想辦法把殺手被抓起來的消息不著不痕地傳到她耳里。」
疊銀也張了張嘴,滿眼疑問。
但行玉撫了撫兩臂的袖子,把氣息深深一沉,便來攙母親:「既是為著柳氏的死而來,那咱們也該到長房去露個面了。」
壓根就沒有解釋的意思!
……
娘家死一個妾室自然用不著有誥命在身的姑太太親自過問,但既然司行玉剛好身在江家,免不了要逢場作戲一番。
母女二人共同收拾出一番各自該有的表情,相攜著前往長房。
而後方的宜春居里,芫芷還失魂落魄地坐在椅子上,揉搓著自己痛到發麻的頭皮。
簡直像做夢一樣,明明自己已經拿住了她的證據,竟然還反過來讓他給拿住了! 昨天夜裡周楊氏帶著人過來,一直到梁嬤嬤破口大罵時,她才醒悟過來發生了什麼。
可她一直睡眠都很警醒,不是周楊氏帶人上門,她還不知道自己竟然會睡得那麼死!
周楊氏走了之後,她就仔細地擦拭了口腔,又咳出了兩口痰。
假扮醫女這麼久,她多少也有幾分辨證的本事,一看那痰的濃淡與顏色,就透著不對勁!
當然,她的本事也沒那麼神奇,竟能一眼看出到底下了什麼藥。
她拿出那帶痰的帕子,也不過是為了詐那賤人的。
沒想到她竟然那般奸詐!
而且還反過來對自己動手!
芫芷一直覺得二老爺獨獨派遣自己來監視這個賤人,是看重自己的。而被監視的她,其實純粹就是個棋子。
因此私下裡,芫芷從來沒覺得自己應該比阿婉低人一等。
又哪曾想到那一無是處的賤人,竟然敢對自己動手?
芫芷氣瘋了,但是又心生恐懼。 這樣的阿婉實在讓她膽寒,她沒有接觸過真正的司行玉,但此刻卻莫名覺得,倘若是真身在此,那個敢於在生死關頭拉著阿婉跳下懸崖墊背的司家大小姐,也莫過於此了!
那她到底是誰?
如果她的確是阿婉,那就沒道理給自己下迷藥。
可如果她不是阿婉,那豈不就——只能是真正的司家大小姐?
想到這裡,她驀地打起了寒顫!
如果從頭到尾他們都搞錯了人,那豈不是,豈不是從那樁納采之禮開始,他們所有人都鑽進了一個局?
方才阿婉,不,或者就是司行玉!她方才威脅自己的那番話,又如同擂鼓一般在耳響起來——
江少謙當時特地把她帶到江家問話,她的確承認是江延煦主動撩撥了她!
那麼如果阿婉的身份真的有錯,這幾個月里一直跟隨在她身邊,不停地向江少謙傳遞信息,從來沒有發現以及報告任何疑點的自己,豈不是也跳進黃河都洗不清了?
看著立在門口的流金和疊銀,她渾渾噩噩地拿起桌上的茶壺,走到院角落的小爐子處燒水。
水在沸騰著,她的腦瓜子裡也在沸騰著。
倘若阿婉真的有詐,那她怎麼辦? 她不可能是假的吧?
她怎麼也不可能有本事在墜崖那樣的情況下被頂替!……
「……姑太太來的時候怎麼急匆匆的?」
神思恍惚之間,竹叢那一頭傳來了江府的下人娘子壓低的交談聲。
她探頭一看,竟然是純娘!
江家的下人她雖然不見得個個都認識,但這個純娘是江家家生子,從前在上房老太太面前都有體面的。
她瞬間把心思收斂,跳到了竹叢後頭,屏住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