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說最開始，行玉的確是打算利用戚氏和柳氏那點陰私，把江家內宅就此撕個稀爛的。
但自從在柳氏窗外發現了殺手，又在殺手臂膀之上射入了鐵籬笆刺之後，江家內宅這點紛爭她已經看不上了。
殺手代表的是江家兄弟背後的陰謀，當然抓這個更來勁！
她在江家蟄伏一夜，目的就是為了能隨時觀察江家兄弟的動向，以便能夠與行戟他們裡應外合，成功把殺手抓住。
殺手絕不是江家兄弟能夠豢養出來的，必定是來自他們上游的人。
母親帶來了殺手落網的好消息，也就意味著她的蟄伏可以結束了。
就算她不能從殺手口中挖出江家兄弟的上游，那也可以利用他來做一些事。
戚氏收買這殺手來為她自己處理私事，為此要背鍋的便是江少謙！
司行玉相信此刻江少謙最害怕的，一定就是害怕殺手吐露出他們的上線。
那麼，在得知殺手被抓之後，難道他第一時間要做的，不應該是立刻趕過去通知這上游的人嗎？
所以，方才她吩咐春娘回府告訴行戟的，就是讓他們趕到醫館裡，故意放出殺手被抓的消息。
母女倆到了長房，看到江少詢，假意勸慰了幾句，又打發人去備了些香燭紙錢等物，算是盡了禮數。 一盞茶沾了沾唇，打算就走。
這時候流金卻到了身邊，彎腰挨近她說道：「江少謙方才果然急匆匆出門了，芫芷撲了個空，但隨後又摸回二房去找了紅嫣。」
行玉頓了下：「這麼快？」
距離先前讓春娘傳話給行戟，還不過半個時辰，不可能如此之快就傳到了江少謙的耳中。
「有沒有說上哪兒去？」
「沒說上哪去，帶著江福走的。不過門外有人看到，他們出門後卻是朝著後巷去的。」
只帶著江福，還去了後巷。
江福是江少謙身邊最為親近之人，自然時刻跟隨著他的。
此番出去除了江福誰也沒帶，那更不簡單了。
江少謙身邊還有別的殺手，丟了個人，這一夜他們自然也急如熱鍋之蟻，憑他們之力，本就有可能提前找到線索。
人已經在行戟他們手上，殺手們就是找到了線索，也不可能把人找到。
眼下他們想要破局，只能亡羊補牢，即刻趕過去報告上方。 走這麼急，難不成是江少謙提前知道消息了？
她放茶起身，避開江家人來到角落。再問：「除了江福，他還帶了誰？」
「沒有了，就他們倆。」
「讓人跟著了嗎？」
「咱們府里的護衛倒是跟著了，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跟得上。」
行玉皺了皺眉頭。
上次讓行戟跟蹤江少謙，最後跟到了總兵胡同，江少謙就不見人了，那胡同里的宅子可見是有問題的。
那江少謙如果去送信，會是去總兵胡同嗎？
眼下天還沒黑，自家的護衛雖說能力有限，但大致方向應該不會跟錯。
但萬一出差錯呢？
況且……
江少謙費了老鼻子勁把戚氏保下來，多少看得出來是在乎她肚子裡的孩子的。 那他這個時候直愣愣地跑過去通風報信，豈不是把戚氏給招出來了？
他們上游的人知道戚氏捅了這麼大的婁子，還能不怪罪下來？
不。
江少謙絕不會是這等冒失之人。
他搞不好會採取別的應對之策！
行玉在廊下徘徊了兩轉，忽然止步：「知道江延昭在哪兒嗎？」
……
斜陽穿過庭前石榴樹，破碎的灑落在地面。
江延昭手捧木盒，緩步走到樹下，抬頭看一眼茂密而蔥翠的樹梢，然後提袍跪在樹下，抽出了長劍。
這棵樹從他記事起就有了，母親曾帶他在這樹下讀書習字，嬉戲玩耍。
春來秋往，樹冠已更亭亭如蓋，樹葉挲挲，像是悄聲議論著迎來了故人。
他舉劍掘開樹根處的泥土，刨出個尺來見方的坑洞，隨後把裝著白骨的木盒放置進去。 蓋上浮土後，又徒手把土層壓緊。
視野里出現了一雙腳。
「我來送點香燭。」
行玉蹲下來，掏出袖子裡的香燭紙錢，又擦亮火摺子把它們點著，放置在那層浮土上。
然後她也跪下，雙手合十，恭恭敬敬拜了三拜。
江延昭望著她，直到她行事完畢，才道：「我以為你早就回府了。」
「準備走了。」行玉道，「不過，想到大表哥心中悲苦，還是特地來告個別。」
江延昭目光重新落在她身上。「那此番來，你得到你想要的結果了嗎？」
他雙眸幽深，似有看穿人心之能。
行玉往灰燼上添了一坯土，反問道：「那你呢？你接受外祖父對戚氏的處置嗎？」
江延昭雙唇緊抿，看著浮土之下閃耀的火星。
「直至今日我才知道，原來江家沒有公正。 「是我愚昧了。
「我愧為人子。」
土下還有幾點火星在一跳一跳的，像他撐著地面、青筋直冒的手掌後背。
「我沒有想到，除了祖父口中所謂的大局，就連父親——前後死的是他的妻和他的妾呀！
「且不說母親了，父親原本口口聲聲要為柳氏討公道，而到最後，他竟然也都放棄追究了！
「為什麼？
「為什麼一個人糊塗成這樣？
「他還是正經的科舉出身！
「他們讓我覺得，我從小到大聽過的那些道理，得過的所有教誨，簡直可笑得像個狗屁！」
行玉看著他低垂著的憋得紫脹的臉，又看著他極力隱忍下的嗚咽，平靜的往那灰燼上又添了一抷土，說道：「不如大表哥幫我一個忙，我來讓你知道所有的為什麼。
「怎麼樣？」
江延昭抬頭。 「世上沒有那麼多無緣無故，所有不尋常的事情背後必然都有原因。」
行玉站起來，撣了撣裙子上的塵土：「半個時辰後我在東邊側巷裡等你。
「如果你想要這個答案，就出來跟我一起去趟司家。
「但我只等你一刻鐘。
「如果酉時初刻之前沒有等到你，我就會離開，連片刻都不會多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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