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穿透樹梢照在行玉半邊臉上,讓她一邊臉耀眼燦亮,另一邊隱在陰影里,眉目幽深。
江延昭緩慢起身,屏息站立片刻,側首看一眼院門,然後沖她點了點頭。
……
行玉出了長房,江氏已經上了馬車。
流金早把行玉去向告知,此時行玉剛走出門,車裡的江氏就與她對上了眼神。
「母親回去之後,幫我告知行戟,讓他們帶著抓到的人,在天黑之前到總兵胡同門口最近的那座城隍廟來。」
「你小心點。」
江氏點點頭,也有些擔心地囑咐她。
行玉安撫兩句,就吩咐春娘啟程。
來的時候母女二人是分開乘車來的,此時也分乘各自的車,春娘伴著江氏先行,行玉跟到出了江府送行管事視線的位置,便命人掉轉車頭駛向東面胡同。
車廂里安靜得能聽見心跳。
流金問:「姑娘,表公子也是江家人,您為什麼要幫他?」 「我也不知道。」行玉把車簾放下來,「我只是想還他一個選擇的機會。」
作為受家族庇蔭的子弟,哪那麼容易與家族切割?江家帶給江延昭的這份失望,還不足以讓他遠離甚至背叛。
但時至如今,江延昭仍然不曾把自己招供出來,那她投桃報李一番,給他個機會讓他看看江家人的真面目,也無不可。
「那姑娘為何不與表公子直說?」
「吃一塹長一智,已經在江家人手上栽過跟頭,那我從此往後可不得小心些?」
行玉一面撩開車簾看著從角門駛出來的一輛馬車,一面道:「我不會一桿子打翻一船人,但是,他究竟是何成分,還得看看再說。」
話說完,這馬車到了跟前。江延昭從車窗里亮出了臉龐。
行玉沖他頷首,然後讓車夫調頭,率先上了大街。
如若她估摸得沒錯,她這邊到達城隍廟的時候,行戟他們也差不多到了。
天色已晚,倘若衙門裡事務不多,顧夕嵐恐怕也會過來。
有了他們倆,人手已經夠用了。
只不過還有個小孟,自昨夜從江府離開之後,一直還未有音訊。 春娘那邊傳來幾次消息,也沒有提到他,卻不知他是否沒有找到顧夕嵐,半途回府去了?
他有沒有幫成自己不重要,重要的是,上次去東籬山他就差點被鄉下地主扣下來當上門女婿,就他那點一個巴掌就能寫完的閱歷出來闖蕩,千萬不要遇到什麼危險。
等手頭的事辦完,她少不得上王府里去拜訪拜訪。
接近傍晚時分,人流最為密集。
兩輛馬車前後腳離開江府地界,很快就沒入了熙熙攘攘的街頭。
此時載著江氏的馬車也快速地朝著司府駛來。
而司府對面的茶棚里,孟擎之還穿著昨夜那身衣裳,披著暮色在最邊邊的角落坐下。
一路寸步不離的史進急得歪牙咧嘴:「我的爺,您這一天一夜沒回去了,今兒衙門也沒去,鬧哪樣啊?
「王爺王妃要知道,怕不是得讓您辭官,又回府去呆著了!」
「閉嘴。」擎之揮了揮手,「你要是不想呆著,就給我回去餵孟焰去。」
從前還沒發現這傢伙這麼聒噪,最近出門多了,一天到晚貼在耳邊嗡嗡嗡的,吵得很。
揮走史進後他又探著脖子往對面張望。 昨兒晚上小玉交給他任務,讓他去找顧夕嵐,他打發身邊人出去問了問,倒是沒費什麼功夫,很快就打聽到顧夕嵐在江府兩條街外的胡同里圍追堵截目標殺手。
他索性也沒忙著過去敘舊,就地配合著堵住了這邊廂的幾條胡同出口,最後在一戶人家偏院,掏了兩顆銀錠,照著小玉告訴他的殺手臂膀受傷的位置打過去,把人從牆頭給打翻到了馬廄里。
顧夕嵐忙著抓人之時,這戶人家也被驚動。
擎之便又藏在暗處,給他打發了兩個人,如此掩護他們退走,他這才又回到了江府牆外。
原本打算再翻牆進去見見司行玉,可此時江家四處全都是人,根本不容他有機會進內,更不要說再與小玉私下見面。
於是他又退了出來。
直到晌午時分,看到江少謙匆匆出府,他跟著追了上去,盯了他們小半日,這才又返回來。
正好就看到司家的馬車駛出府門,猜想只有小玉出府,於是又提前來到了此處等她。
戚氏借著殺手捅出這麼大簍子,小玉肯定有大事要辦,衙門的差事哪裡有這個重要?
他自然早就打發人去告病假了。
這邊廂把史進罵完,又喝了兩口茶,還沒等到那馬車回來,卻見街頭來了幾匹快馬。
打最前頭的馬上那人穿著石青色的雲錦窄袍,頭戴墨漆梁冠,素銀扣束額,端坐馬上,肩背沉凝,風吹起袍角,也不見分毫姿態晃動。 竟然是顧夕嵐!
好傢夥,前兩回見他,都是在夜裡,他不是穿著盔甲,就是夜行衣,哪曾像眼下這般端端正正?
擎之不覺低頭看了眼自己連穿了一個晝夜的衣服,又抬起袖子嗅了嗅,然後放下。
這傢伙穿的人模狗樣,生怕旁人不知他是誰,應該不是去司家的吧?
這麼想著,顧夕嵐一行卻在茶棚前停了下來,並且還扭頭看起了對面。
小孟一顆心懸了懸。
史進也看出了異常,停止聒噪,一顆頭如撥浪鼓似的看看這又看看那。「怎麼了?」
小孟抬起袖子把臉掩住,卻又聽得前面馬匹噠噠作響,顧夕嵐又放開馬蹄往前走了。
他把袖子放下來,順勢撫了撫膝蓋。
史進道:「爺您怕他作甚?」
「誰怕他?」孟擎之白他一眼。
這時前方又傳來了車軲轆聲。原是從江府出來的那輛馬車已經到達府門了。 他連忙起來,撣了撣身上袍子之後,快步穿過人流走向了對面。
江氏急著入府,等不及下人卸門檻,讓車夫把車停在門前大樹下,逕自下車。
一隻腳才落地,卻見翩翩一道人影,瀟灑立在身前。
「小玉!」
江氏抬頭,訝然對上面前人的臉,隨後立刻浮上驚喜:「公子?怎麼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