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處理好傷口,再三叮囑後離開。
病房裡再次陷入安靜。
看著病床上凝眉不語的蔣尋,蔣伯駒按在膝蓋上的手反覆抓緊,全然不知道該拿他怎麼辦。
自己沒怎麼管過他,一是他沒有什麼需要他自己操心的,另一方面是因為嚴家夫婦去世後他更懂事了,懂事的讓人挑不出一點錯。
所以他這個父親在他那裡是被尊重的卻沒有威嚴。
良久,蔣伯駒嘆了口氣,神色疲憊:「阿尋,你知不知道甘來和我說了什麼。」
「她說她始終對蔣家心懷感恩,所以不能恩將仇報。」
蔣尋垂眸看著手上的戒指,眼淚浸濕了睫毛,閉目平復情緒,片刻睜開眼睛拿過一旁的手機撥通甘來的電話。
響了好久,就在他以為那邊的人不會接的時候卻接通了。
「二哥。」酒店房間裡甘來坐在沙發上低頭接著電話,她知道他為什麼給她打電話,算算時間,蔣家那邊應該到了
聽著她微微沙啞的聲音,蔣尋閉目輕呼一口氣:「我不想走,你在哪我就在哪。」
「可是,我想你走。」掌心擦掉臉上的眼淚,甘來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
「你需要我嗎?」蔣尋不要什麼想不想,他只要她回答這個問題,而她需要他就該在,十一年來一直如此。
沒有回答這個問題,甘來只是輕聲道:「二哥,你不是我一個人的。」
蔣家需要他,忘水也有人始終牽掛著他,而他個人更是影響著泰來集團的發展,代表著它的對外形象。
她真的接受不了他因為自己再受任何一點傷害,也不能接受因為甘家的事情把泰來把蔣家推到風口浪尖。
她知道的,這麼多年他一直很低調,因為他本就不喜歡暴露在公眾視野里。
「二哥,你回香江好不好。」
蔣尋握著手機不語,她從小就這樣,怕她的身份被別人知道會影響自己,影響蔣家,所以她很少在公眾場合和他一起出現。
泰來每年的年會,家裡人都會去,唯獨她總是一個人窩在家裡。
她從來不怕告訴別人她的爸爸是甘棠,不僅不怕她還可以很坦蕩的說,她只怕牽連到別人。
「好,我回,你別哭。」蔣尋垂眸,眼淚從眼角滑落。
掛斷電話,蔣尋把手機遞給陳杰,讓他扶著自己起來。
「不是要回嗎,現在就走。」
他的轉變讓蔣伯駒有些意外,卻也不敢問,生怕他反悔,於是起身對一旁的保鏢道:「立刻安排。」
「尋哥,你的傷?」陳杰有些不放心,他這樣折騰受不住
「沒事。」蔣尋面無表情示意他扶自己在輪椅上坐下。
直到飛機起飛,酒店那邊東霖敲響了甘來的房門。
開門讓他進去,甘來走回沙發上坐下,繼續捧著電腦打字。
「已經走了。」在她身旁坐下,東霖道
「嗯。」甘來敲擊鍵盤的動作一頓,很快恢復如常,看著電腦上的辭職信繼續斟酌措辭
辭職信能有多難寫,可這一刻她就是一個字也打不出來,看著屏幕大腦一片空白,一眨眼眼淚就自己流了出來。
「哥,二哥對我很好,真的很好。」眼淚砸在鍵盤上,她克制不住哭著出聲
「他對我很重要,但不止對我一個人重要。」
「林阿姨雖然對我不親近,但也沒有傷害過我。」
「他們不欠我什麼,這十一年已經仁至義盡。」
東霖抬手給她擦眼淚:「我知道。」
他知道她不想讓他們攪進這一灘渾水。
甘來將腦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啞聲緩緩道:「我第一次去蔣家的時候,蔣叔叔想讓我改姓蔣。」
「我理解的,那個時候沒有人會想和我們家的事扯上關係。」
「但是是二哥沒有答應。」
「一開始他總是不讓我提康河,提爸媽,因為這個我討厭過他,沖他發過脾氣。」
「我覺得他就是覺得爸爸的事是真的,所以不讓我提。」
「後來我才明白,他只是怕我陷在過去走不出來,怕我的身份被別人知道對我不利。」
「一年多前我執意回禹州,他讓阿傑哥給了我好多東西。」
「原來連康河兩個字都不讓我提的人,早就在為我回來做準備了。」
「哥,我真的欠了他好多。」
卻連他唯一想要的都給不了。
「哥,你當時怎麼會把我交給這麼好的人呢?」
好到讓她覺得自己真的是撿了天大的便宜。
輕輕摸了摸她的腦袋,東霖道:「他沒和你說過他嗎?」
回憶當年的事,東霖道:「你還記不記得那年鹿台洪水?」
她那會兒太小了,他不確定她是否記得。
甘來點了點頭:「我記得爸爸出發之前媽媽帶著我去送他。」
「回來的路上媽媽還哭了。」
她記得她差點就沒有爸爸了。
「不是我認識蔣尋,是爸爸先認識他的。」東霖道
「我那會在禹州讀研,接到爸的電話讓我送一個人去香江。」
「二哥?」甘來疑惑抬眸
「嗯。」東霖回憶第一次見蔣尋的場景
「鹿台的那場洪水裡所有人都想活,只有他想死在那裡。」
「可惜他遇上了咱爸,沒死成。」
「爸為了救他,差點就被洪水沖走了,後來我聽同行的叔叔說被救上來的蔣尋看見爸爸被沖走的時候瘋了一樣去撈人。」
「雖然相差幾十歲,但兩人也算是過命的交情。」
「爸原本還擔心他又想不開,讓我送他回家的時候開導他。」
「可下飛機的時候他跟我說了一句話,那時我就知道他不會再有那種想法了。」
東霖回想蔣尋那時說話的神色,他好像釋懷了什麼,他說
「在洪水裡拽住你爸的時候,我感受到了生命很重,我不敢想要是因為我他死在了那裡我該怎麼贖罪。」
「我抓住他的那一瞬間,好像抓住的不止是他。」
東霖沒聽懂後面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但此刻聽到的甘來卻很清楚,那一刻他抓住的不止是爸爸,也是一年多前意外離世的養父母,他放過自己了,哪怕依舊痛苦,但他不想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