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可以出院的時候,聞霽川已經能獨自操控電動輪椅穿過整條病區走廊。
麻煩的是上下床。
右腿不肯聽他的使喚。腳從踏板邊緣滑開時,他得俯下身,把黑色腿帶套進小腿下方,再用手將整條腿帶回原位。
負責後半程康復護理的人叫陳嶼。
他是主任帶的碩士學生,目前在康復病區輪轉。個子很高,眉眼清俊,是病區公認的帥小伙。
陳嶼待病人都耐心,對聞霽川又多幾分細緻。
因為聞霽川不大主動說疼,陳嶼暗搓搓的記住了他的反應。手指扣住床單,需要停下來緩一會兒;換藥時肩背繃緊,多半是鎮痛尚未起效。
交班結束以後,他偶爾還會回病房一趟檢查。
病區裡的年輕護士看在眼裡,私下問過陳嶼是不是打算申請聞霽川的居家隨訪。
陳嶼笑了笑,沒承認,也沒否認。
出院評估前一天,他帶聞霽川做最後一輪轉移訓練。
裴硯崢從公司趕來時,康復室的門開著。
聞霽川坐在治療床邊,寬鬆的病號服被腰間的保護帶收緊。住院這些天,他清減得厲害,鎖骨與頸側的線條愈發清楚,半長的黑髮落在眉眼前,襯得那張臉越髮漂亮破碎。
陳嶼半蹲在他面前,將滑到一旁的右腿托回軟墊。
「今天練的會不會比較吃力。」
「還好。」
陳嶼抬眼看了看他,沒信這句還好。
「先歇一會兒。」
聞霽川配合地鬆開撐在床沿的手。
陳嶼起身時,一手護在他腰後,防止他失去支撐。最後一步時,聞霽川的腰總是不穩的落進他臂彎。
裴硯崢站在門口看了會,才把文件放下。
「現在怎麼樣了?」
陳嶼回頭。
「現階段由聞先生完成轉移的大部分動作,我們負責防止用力不對和受傷。」
裴硯崢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我能試試嗎?」
陳嶼沒有替聞霽川決定。
聞霽川抬頭看他,眼底帶著一點意外。
裴硯崢的行程很滿。進病房時,手機里的會議還沒完全結束。
「你要是忙,交給醫院也可以。」聞霽川說。
「總有醫院的人不在的時候。」
裴硯崢停了停,語氣放低一些。
「你願意的話,我想學。」
聞霽川想起原劇情里那個冷硬傲慢的男主,如今良心大概尚在生長期。
「好。」他答應下來,「麻煩你了。」
聞霽川先鎖好輪椅,再把移位板放到合適的位置。他撐住床沿,依靠手臂與左腿向輪椅挪動。
裴硯崢站到聞霽川身側,手掌隔著衣服覆在他腰後。
那截腰比他預想中更細,掌下仍能摸到用力時凹下去的腰線。
移動到中間時,右腿依舊跟不上身體。
聞霽川重心一偏,背抵進裴硯崢胸前。
裴硯崢立即收攏手臂,將人護住。
另一隻手下意識去托右腿,被陳嶼及時糾正了位置。
「托膝後。」
裴硯崢照做。
隔著褲子,那條腿無力的落在他掌中。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意識到聞霽川失去了什麼。
聞霽川額前滲出一層汗,臉色也白了些。
「我緩一會兒。」
裴硯崢沉默著。
他仍護著聞霽川的腰,等對方重新調整好,才跟著他的重心完成剩下的動作。
聞霽川坐進輪椅。
「已經坐穩了。」聞霽川說,「謝謝。」
裴硯崢的手遲了片刻才鬆開,試圖擠出安慰的微笑,但看著還是很嘲諷,只能將聲音放低。
「不用每次都這麼客氣。」
「幫忙應該道謝。」
聞霽川抬起臉,看著他說得很認真。
裴硯崢快速偏過頭,俯身替他把右腳放上踏板,借這個動作避開,做完一愣,不知道為什麼要避開他的視線。
訓練結束,陳嶼拿來一份居家隨訪申請表。
一名年輕護士恰好過來叫他下班,看見表格上的名字,笑著問:「陳師兄真要接上門隨訪?大家還在等你搞課題呢。」
「我熟悉他的恢復情況。」
陳嶼回答得坦然。
年輕護士憐愛的看了聞霽川一眼,沒再多說,先離開了康復室。
陳嶼將申請表交給聞霽川。
「如果你希望由熟悉傷情的人繼續負責,我可以申請上門。決定權在你。」
聞霽川認真看完。
「謝謝,不過暫時不用。我想先適應自己的生活,康復師按時上門就夠了。」
陳嶼沒有勸住。
他把自己的私人電話圈出來塞進他的口袋,又替聞霽川確認了一遍右腳與腿托間的軟墊。
「遇到問題隨時聯繫我。」
「好。謝謝你這段時間照顧我。」
陳嶼看了他片刻,才收回那張申請表。
裴硯崢一直抱臂站在旁邊。
直到康復室的門合上,他緊繃的眉心才舒展幾分。
裴硯辭傍晚從律師事務所趕來,把材料放下,顯然已經聽聞了幫助訓練的事情,背著手挪到聞霽川身邊。
「聞哥,下次需要幫忙,記得叫我嘛。」
聞霽川看著他和他哥一樣的臉,但是給人完全不同,感覺這就是分身術。
「不用特意騰出時間,有空的時候再幫我就好。」
「我會有空的。」
裴硯辭彎著眼睛,等了片刻。
聞霽川終於明白他在等什麼。
這也是個良心還在的祖國花朵。
「那就麻煩你了。」
裴硯辭滿意了。
正式出院那天,聞父聞母都過來了,自從上次被撞見,兩人只敢偷偷的在他睡覺的時候來看。
聞母替聞霽川整理衣領,手指在他長了一些的黑髮間停了許久。聞父把檢查報告看了好幾遍,眼下壓著公司連日運轉留下的疲憊。
聞霽川沒有留他們。
「你們先把公司的事處理好,空下來再來看我。晚上打電話都可以。」
聞母眼眶發紅。
「有事一定告訴我們。」
「我會的。」
聞父聞母還想再叮囑幾句,裴硯崢已經俯身將聞霽川抱起,一手托住肩背,一手穩穩承住雙腿。裴硯辭收起輪椅,熟練地固定進後備廂,臨上車前還不忘向兩位長輩禮貌道別。
車門合上,聞父聞母站在原地驚訝的對視了一眼。
他們原以為裴家接走聞霽川,多少有幾分做給外界看的補償姿態。如今看來,倒像是他們把人綁著去他們家裡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