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早上,聞霽川接到了母親的電話,才想起這是原主的生日。
「生日快樂。」聞母的聲音有些疲憊,「最近聯繫得少,你會不會怪我們?」
「不會。」
聞霽川將電動輪椅停在落地窗前。
「公司剛恢復,你們應該很忙。」
電話那端停頓片刻。
聞母低聲道:「還有一件事。媽媽懷孕了。」
她說得小心翼翼。
這個孩子來得意外。
聞母身體反應嚴重,前段時間一直在醫院複查。聞父陪她往返,公司里的事情又剛剛恢復,兩個人才減少了與聞霽川的聯繫。
「恭喜。」
聞母的聲音發澀。
「霽川,這個孩子不會取代你在我們心裡的位置的。」
「嗯。」
聞霽川望著窗外。
「照顧好身體。」
聞父接過電話。
他沉默許久,最後只說:「有空回來看看。」
「好。」
聞霽川掛斷電話。
餐桌另一側,裴硯辭正低頭回消息。他已經聽見了大半內容。
「阿姨懷孕了?」
「嗯。」
「聞哥高興嗎?」
聞霽川拿起溫水。
「挺好的。」
他說得平和,看不出勉強。
裴硯辭望著他,想起裴家空洞的別墅。
父親與母親給了他們足夠的物質與教育,唯獨沒教過他們該如何接納別人。
聞霽川似乎天生就會。
正因如此,才令人不願與任何人分享。
下午,聞霽川去了趟康復中心。
裴硯崢說有會議,裴硯辭也說學院臨時增加了課程。
聞霽川便獨自前往完成評估,又在回程途中確認了新住處的搬入時間。
合同已經簽好,搬家公司也預約完畢。
他準備今晚當面告訴雙胞胎。
電梯打開時,雲樾府沒有開燈。
落地窗外鋪著整座城市的夜色。
冬枝與黑色緞帶裝點在邊櫃與矮櫃之間,幾盞玻璃燈散著暖光。照片隨意夾在細線上,一路延伸。
煙花夜。
三個人打遊戲。
聞霽川的站立訓練。
還有許多他根本不知道何時被拍下的側影。
落地窗前擺著張圓桌。
上面的菜品分量不多,每一道都是聞霽川喜歡的。
最中間是栗子奶油蛋糕。
裴硯崢與裴硯辭站在桌邊。
兄弟二人今天都穿得很簡單,少年時期殘留的青澀已經褪得所剩無幾。
「生日快樂,聞哥。」
裴硯辭先開口。
聞霽川停在電梯口。
「?」
裴硯崢走過來,接過他放在腿上的文件袋。
裴硯辭繞到輪椅後方,將他推向圓桌。
聞霽川看著周圍的照片。
他很少過生日。
聞霽川從小在系統空間長大。
到了可以執行任務的時候,主神便開始將他送往不同世界。
每一次載入身份,他都會擁有新的姓名、家庭與出生日期。
主神待他很好,讓他遇見的人都很善良。
聞霽川記得每一份好,也習慣如數回報。
但他始終將自己當成快穿局的一部分。載入世界,完成任務,與系統執行程序沒什麼區別。
圓桌邊擺著雙胞胎親手挑選的蛋糕,牆上的照片按照時間順序排列。
幾張貼得有些歪,看得出布置的人並不熟練,卻用了很長時間。
聞霽川一張張看過去。
系統資料里那兩個難以靠近的氣運之子,此刻似乎沒有那麼邪惡。
他想了想,鄭重的給出回應。
「謝謝。」
臉上依舊沒什麼表情,語氣很真摯。
「我很喜歡。」
晚餐里有一小份糖醋排骨。
味道與聞霽川第一次在裴宅做的那一份相近。
蛋糕由裴硯辭親手完成了最後一層奶油。
外形算不上完美。
裴硯崢嫌棄了整整一下午,真正切開時,手上的動作卻十分小心。
聞霽川吃完一小塊,裴硯崢拿出一隻黑色盒子。
裡面是一枚深色腕錶。
尺寸完全按照聞霽川的手腕定製,背面刻著一小段日期。
是今天。
聞霽川搖頭拒絕,「我不能收。」
「尺寸是你的。」
裴硯崢握住他的左腕。
「除了你,沒人能戴。」
他不容聞霽川再拒絕,低頭將錶帶扣好。
拇指停在腕骨內側,確認鬆緊。
裴硯辭也將另一隻盒子推過來。
盒中放著一條黑色項鍊。
兩股金屬在中段彼此纏繞,最終收攏成一道鋒利流暢的弧度,帶著近乎危險的漂亮。
他走到輪椅後方,聞霽川早上束好的小啾啾已經有些松,幾縷髮絲落在後頸上。
裴硯辭先替他重新綁好,才將項鍊繞過頸側。
鎖扣合攏。
冰涼的金屬貼上皮膚。
裴硯辭的指腹在後頸停留片刻,又將纏繞的黑色飾件撥到正中。
近乎枷鎖。
「收下吧。」裴硯辭說,「今天不准拒絕。」
聞霽川看著他們,最終沒有摘下。
「謝謝。」
窗外在此刻亮起煙火。
光影越過冬夜,在整面落地窗上鋪開。桌邊的照片也被短暫照亮。
三個人一起吹滅蠟燭。
裴硯辭說:「以後每年都可以一起過。」
聞霽川沒有回答。
蛋糕還剩下一半。
聞霽川開口。
「有件事,想跟你們說。」
裴硯辭彎著眼睛。
「什麼?」
「我要搬出去。」
裴硯辭唇邊的笑停住。
他的手仍在撥弄聞霽川的頭髮,動作一點點慢下來。
裴硯崢握著聞霽川手腕的手猛地加重。
窗外煙花仍在繼續。
圓桌旁卻許久無人說話。
最先開口的是裴硯崢。
「住處選好了?」
他的語氣聽起來近乎公事公辦。
「嗯。」
「什麼時候決定的?」
「前幾天。」
裴硯辭的眼底已經一片冰冷。
「今天才告訴我們?」
「剛簽約。」
聞霽川停頓片刻。
裴硯崢終於鬆開他的手腕,留下了一片紅痕。
「在哪。」
聞霽川將位置發給他。
每一項,聞霽川都已經安排妥當。
完整到根本不需要他們。
「為什麼?」裴硯崢問。
聞霽川看著他。
真正原因無法說明。
更重要的是,他想完成這些世界,拿到足夠積分,儘快退休。
他已經為此走過無數世界。
聞霽川說,「想試著獨立生活。」
「你在這裡一樣可以。」裴硯崢說。
「我知道。」
聞霽川的聲音溫和,態度卻很堅定。
裴硯辭看了他許久。
「非走不可?」
「嗯。」
簡短的一個字,將尚未出口的撒嬌與挽留一併擋了回來。
聞霽川不會為了安撫誰,答應自己做不到的事。
搭在他後頸的手緩緩鬆開。
裴硯辭收回手,指尖還殘留著髮絲擦過的觸感。
「聞哥每次都這樣。」
聞霽川抬眼。
「一個人把事情全部決定好,最後才告訴我們。」
他的語氣依然溫柔,尾音甚至帶著笑,話里的刺卻藏不住。
裴硯崢重新拿起餐刀,將剩餘的栗子蛋糕切開。細齒划過瓷盤,留下一聲輕響。
動作依舊優雅看不出半點動搖。
「既然已經簽了,就不需要問我們的意見了。」
聞霽川最後道了個謝。
「謝謝你們的照顧。」
餐刀停在奶油中間。
謝謝。
幾個月的朝夕相處,這兩個字將他們從家人般的位置,重新推回一般關係。
那已經成了他們的生活。
在聞霽川這裡,卻似乎隨時可以結束。
裴硯辭坐回原位,唇邊重新揚起笑容。
甜美得挑不出一點問題。
「聞哥說得對。」
他慢慢叉下一小塊蛋糕。
「我們只是朋友,確實沒資格決定你住在哪裡。」
聞霽川察覺到他情緒低落,想起他的朋友依賴症,又補充道:
「在學校也可以見面的。」
裴硯辭抬起眼睛。
「就這樣?」
聞霽川認真想了片刻。
他能想到的已經全部說完。
「嗯。」
這是他能夠給出的全部。
裴硯辭低下頭,將那塊栗子蛋糕送入口中。
味道是他親自試過的。
甜度、奶油與栗蓉的比例都按照聞霽川的喜好調整,原本應該很好吃的,為什麼苦苦的。
裴硯辭慢慢咽下去。
「什麼時候搬?」
「明天。」
「明天我有課。」
裴硯崢淡聲道:「我也有會議。」
「好。」
聞霽川點頭。
兩個人同時沉默。
他們原本想用冷淡讓聞霽川意識到,等著聞霽川開口挽留。哪怕只問一句能不能陪他搬家,他們都會假裝勉為其難的快速答應。
如果聞霽川再多說一句,他們連自己的行李都可以一起打包搬過去。
雙胞胎等了許久。
聞霽川以為這件事已經說清楚了。
蠟燭尚未燃盡,生日提前結束。
聞霽川向兩個人道過晚安,獨自操控輪椅回到房間。
裴硯辭盯著走廊最深處。
「他會回來嗎?」
裴硯崢看著已經關閉的套房門。
「他會回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