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聞霽川在鐘點工的幫助下封好最後的紙箱。
他的東西比住進來時多了不少。
衣服和日常用品帶走。
雙胞胎陸續送給他的東西,則被分門別類放好。
早餐桌上,三個人仍坐在原來的位置。
裴硯崢貌似在看郵件,頁面許久沒動。
「搬家公司幾點到?」
「下午。」
裴硯辭抬眼。
他唇邊仍帶著笑,眼睛裡卻沒有半點溫度。
裴硯辭等著他解釋,等著他改口,哪怕說一句一個人搬家可能不方便也好。
聞霽川什麼都沒說。
裴硯崢合上電腦。
裴硯辭拿起外套。
「我下午有課。哥哥上午有會,我們就不送你了。」
聞霽川點頭。
「路上注意安全。」
裴硯辭走到電梯前,還是沒忍住回過頭。
聞霽川停在餐桌旁,低頭看手機。及肩黑髮束在腦後,露出一截清瘦的後頸。
他的心思根本不在他們身上。
腿剛好一點,就這麼迫不及待地要離開他們了。
裴硯辭按著電梯鍵,做最後的垂死掙扎。
「門禁給你留到月底。」
「不用了。」
聞霽川抬頭看向他們。
「今天離開後,我就結束授權。」
聞霽川想,影響劇情是要遭天譴的。
裴硯辭唇角的笑僵住。
裴硯崢直接按下關門鍵。
電梯門合攏以前,兩個人都在看他。
聞霽川禮貌地說了句再見,隨後繼續整理。
他察覺得到雙胞胎的疏離。
過去一段時間麻煩他們許多,搬走以後,他們至少不必再為照顧他耽誤時間。
套房床頭櫃裡,兩個禮盒並排放著。
盒子下面留了一張卡片。
【生日過得很開心^^。謝謝你們這段時間照顧我。】
聞霽川合上抽屜。
搬家公司按時到達,效率很高。
箱子早已貼好標籤。聞霽川坐在輪椅里核對,告訴工人哪些需要放在低處,哪些送進書房。
最後的紙箱進入電梯,他操控輪椅從走廊最深處出來。
經過兩扇緊閉的房門,聞霽川停下片刻,確認自己未曾遺漏東西。
隨後進入電梯。
門合攏時,他註銷了應用上的住戶授權。
雲樾府從視野里消失。
裴硯崢正在會議室。
手機屏幕亮起。
【住戶聞霽川已註銷授權。】
鋼筆在紙面停了一瞬。
裴硯崢翻過手機,示意匯報繼續。
裴硯辭正在法庭課上。
同樣的通知彈出來時,他盯到教授叫了他的名字,才起身完成陳述。
語氣與笑容一如往常。
坐下以後,他握著手機,手背上的青筋清晰凸起。
聞霽川的新住處是在瀾庭。
戶型不大,離學校和醫院都挺近。
他提前和中介確認過門寬與浴室高度,輪椅能夠在房間裡自由通行。
系統提示在眼前短暫浮現。
【獨居節點已恢復。】
聞霽川看完便關閉了。
瀾庭原本有兩部電梯。
其中一部正在檢修,搬家公司只能使用剩下那部。紙箱從電梯廳一直排到聞霽川門前,暫時占了對面住戶的一部分通道。
聞霽川取來水,準備分給搬運人員。
房門打開時,電梯恰好再次抵達。
程昭野剛結束海外交換學期。
他個子很高,肩背倒三角,黑髮qq彈彈的蓬鬆,頸間掛著一副銀灰色頭戴耳機,是剛發售便被炒出高價的限量款。
程昭野和誰都能嘮嗑。
從海關、空乘到來接機的司機,一路上嘴幾乎沒停過。進電梯時還在與朋友通話,答應放好行李便下樓參加接風局。
「最多二十分鐘,催什麼,我還能跑——」
頂層到了。
電梯裡還擠著一趟搬家的工人。
最前方的人抱著半人高的書箱,倒退著往外走,看不見身後。轉身時,紙箱硬角正好擦過程昭野的小臂。
皮膚很快破開一道紅痕。
程昭野的行李箱也被撞倒,輪子朝上,無辜的轉了幾圈。
「不好意思,沒看見後面有人。」
搬運工連忙道歉。
程昭野扶穩紙箱,視線越過占去大半條走廊的雜物。
自己家門口被堵得嚴嚴實實。
少爺脾氣當即冒了頭。
「搬家歸搬家,能不能有點素——」
對面的房門打開。
聞霽川操控輪椅從裡面出來,托板上放著幾瓶準備分給搬運工的水。
白襯衫收進黑色長褲,勾出清瘦利落的腰身。過肩黑髮在頸後束成很短的一截,幾縷碎發落在耳側。
陽光穿過走廊盡頭的窗戶,落在他臉側,膚色冷白,瞳仁被照得清透,眉眼間仍帶著疏冷。
他看見程昭野倒在地上的行李,隨後注意到小臂上的擦傷。
眉心輕輕收攏。
「沒事吧?」
電話里的朋友還在問發生了什麼。
程昭野忘了回答。
語言系統罕見的掛機了。
「撞……」
他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臂。
「撞了一下。」
聞霽川先讓搬運工把通道清出來,隨後轉向他。
「抱歉,東西沒能及時收進去。」
他將一瓶水遞過來。
「有沒有撞到別的地方?」
「沒事噠。」
三個字脫口而出。
程昭野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伸手接水,第一次沒握穩,慌忙又接了一次,才把瓶子拿進掌心。
「不對,我的意思是,我沒事。」
聞霽川的目光仍停在他手臂上。
「破皮了。」
程昭野低頭。
傷口不深,血珠已經從擦痕邊緣冒出來。
「屋裡有醫藥箱。」聞霽川說,「方便的話,先處理一下。」
「這點傷不用——」
程昭野習慣性伸手去摸。
聞霽川握住他的手腕,及時攔下。
「別碰。」
落在腕間的手指修長,溫度偏涼,正好搭在跳的有億點快的脈搏上。
程昭野的聲音停了。
聞霽川並未用力,他隨時都能把手抽回去。
聞霽川一手握著他的手腕,另一隻手調整控制杆,讓輪椅緩緩退進門內。
程昭野便順著那點牽引噠噠噠地跟進門內,走的異常配合。
電話里的朋友還在喊他的名字。程昭野匆忙掛斷,將手機塞進口袋,目光又落回聞霽川握著自己的手上。
搬家前,聞霽川特意讓人將常用藥品單獨裝箱。
醫藥箱已經拆出來了,此刻正放在客廳茶几上。
聞霽川取出消毒棉簽與創可貼,示意程昭野坐到自己旁邊。
程昭野體型高大,凳子對他而言有些矮。他坐下後,一雙長腿委委屈屈地收在一起,乖乖把手臂遞過去,眼神一個勁地往聞霽川臉上瞄。
消毒棉簽擦過傷口。
他的手指蜷了一下。
聞霽川托住他的手腕。
「疼?」
「不疼,不疼的。」
程昭野喉嚨發緊。
聞霽川以為他在逞強,手上放緩了些。
「快好了。」
兩個人距離很近。
程昭野能看清他垂下來的睫毛,以及耳側未束進去的幾縷黑髮。
很快處理完。
聞霽川貼好創可貼,叮囑他近期別碰水。
程昭野一句不落地聽完,乖得與平日判若兩人。
等聞霽川收起醫藥箱,他才想起自己還沒介紹。
「我叫程昭野,住對面。」
「聞霽川。」
程昭野說完,忽然覺得內容過於乾巴,又不受控制地補充道:「我是赫蘭大學的,剛海外結束交換回來。身高一八八,身體健康,不抽菸,酒喝得很少,無不良嗜好。」
聞霽川抬眼看他。
程昭野耳根迅速變紅。
「我的意思是,我這個人的人品還行。」
他努力補救。
「清純男大,隨叫隨到,什麼事都可以找我。」
聞霽川認真聽完。
「好,謝謝。」
聲音也很好聽。
程昭野更不知道該把手往哪裡放。
門外的搬運工已經清開通道。
程昭野看見了,立即挽起袖口。
「我幫你搬。」
「工作人員就可以了。」
「我正好沒事。」
程昭野抱起紙箱。
他沒詢問聞霽川的腿傷。聞霽川指出位置,他便把東西放好。
自己的行李被司機留在對面門口,他連看都沒看一眼。
箱子搬完,聞霽川又遞給他一瓶水。
「辛苦了。」
「不辛苦,我體力很好。」
程昭野擰開瓶蓋,裝得隨意。
「你一個人住?」
「嗯。」
「搬家這種事,你家裡人或者……對象不過來幫忙嗎?」
最後幾個字問得格外不經意。
聞霽川沒察覺他的試探。
「搬家公司已經安排好了。」
程昭野沒聽見「對象」,心裡已經自動得出想要的答案。
聞霽川看了眼他尚未收拾的行李。
「如果不趕時間,晚些可以留下吃飯。」
「不趕時間,我晚上一般都在學習。」
程昭野答應得很快。
聞霽川頓了頓。
廚房裡的紙箱仍未拆封,程昭野眼下又帶著長途飛行後的疲憊。
「今天可能來不及。」
「我幫你整理。」
「不用了。」
聞霽川語氣溫和。
「剩下的我自己能來。等這邊收拾好,我再聯繫你。」
程昭野聽見「再聯繫你」,終於不再堅持。
他拿出手機。
「那加個聯繫方式?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方便聯繫。」
聞霽川通過了好友申請。
程昭野看著屏幕上的名字,嘴角已經開始往上揚。
「包的,不對好的好的。」
他拖著行李回到對面。
朋友的電話很快又打了進來。
「你到底下來沒有?人都到齊了。」
程昭野倒進沙發,望著與聞霽川的聊天頁面。
「今天不去了。」
「你不是說回家放個行李就來?」
「有事。」
「什麼事?」
程昭野翻了個身。
跟這群單身狗說不通。
他腦子裡全是聞霽川握住他手腕時香香的指尖,以及那句等收拾好叫他吃飯。
思緒已經越過戀愛、同居,一路跑到了孩子該叫什麼。
程昭野猛地坐起來。
覺得自己大概是長途飛行累壞了。
另一邊,雲樾府入夜後,中央空調啟動。
運行聲從走廊傳出去。
裴硯辭習慣性拉開房門。
對面的裴硯崢也同時走了出來。
兩個人看向走廊最深處。
房門敞著。
床鋪整理得一絲不亂,書櫃已經清空。
裴硯辭走到床邊,拉開抽屜。
黑色項鍊與腕錶原封不動地放在裡面。
他看完卡片,面無表情地笑了一下。
「他都沒帶走。」
裴硯崢拿起表盒。
卡扣仍停在聞霽川佩戴時的位置。
手機先後響起。
【已經收拾好了。謝謝這段時間的照顧。】
每個字都很溫柔,也把界線劃得很清楚。
裴硯辭盯著那條消息,忽然笑出了聲。
語氣輕飄,帶著明晃晃的嘲弄。
「一個連路都走不了的人,能在外面撐多久?」
裴硯崢一句話都沒說。
他將表盒合上,連同那條黑色項鍊一起扔進垃圾桶。
兩個禮盒撞在桶壁上,發出一聲悶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