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鶴美術館在私家園林舉辦。
來賓多是收藏家和搞藝術的二代。車輛抵達後,工作人員便上前請示邀請函,隨後引導車輛進入內庭。
程昭野提前和工作人員確認過館內情況。
下午來接聞霽川時,套了件黑色襯衫和同色長風衣。
寬肩將衣料撐出挺括輪廓,平時蓬鬆散亂的額發全部向後梳起,露出濃黑眉骨與高挺鼻樑。
平日裡張揚的年輕人收斂起來,身上便顯出屬於程家繼承人的矜貴。
門打開時,他準備好的招呼停在了嘴邊。
聞霽川穿著白色襯衫,外面罩著件顏色相近的長風衣。及肩黑髮松松束在腦後,發尾斜落在肩側,幾縷散在頰邊。
抬起眼時,濃黑瞳仁映著他的倒影,冷淡的面容漂亮得近乎晃眼。
程昭野盯了好一會兒。
聞霽川停在門內。
「怎麼了?」
「沒什麼。」
程昭野伸手替他擋住電梯門,心口那團肉又開始不聽話地亂跳。
「很好看。」
聞霽川低頭看了一眼雙子買的風衣。
他以為程昭野是在夸衣服。
「謝謝。」
程昭野突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知道聞霽川,其實比搬家那天更早。
當時他還在海外當孤寡交換生。
瀾庭整個項目屬於程家旗下。頂層兩戶都是他的,一戶供程昭野居住,對面則一直空著。
後來他突發奇想想要個鄰居。
他不喜歡吵鬧。
過去申請的人,不乏想藉機與程家建立關係的富家子弟。
噢,還有他的朋友。
程昭野全拒了。
聞霽川的申請送來以前,嚴秘書打了一通電話。
「程少,有人通過集團遞了話,希望我們拒絕這位租客。」
「誰?」
「對方沒留下身份信息,只承諾可以承擔小區房屋空置期間的全部損失。」
程昭野剛結束課程,靠在窗邊,眉頭皺了起來。
「拒絕理由呢?」
「沒有理由。」
嚴秘書原本準備按照那人的要求處理。
能將話直接遞進程家集團內部,對方的身份不會簡單。為一名普通租客得罪人,並不划算。
然鵝,程昭野一身反骨。
「既然沒問題,為什麼要拒絕?」
「您的意思是?」
「把申請發給我。」
郵件很快抵達。
很簡單的一個人。
赫蘭大學在讀,無不良記錄。
最後附著一張證件照。
照片裡的男生留著黑髮,膚色冷白,證件照慣有的平淡光線沒能削減這張臉的優越,神情疏冷,又不帶令人不適的傲慢,程昭野放大看了好幾遍。
棗糕,是心動。
嚴秘書等不到回復,又發來消息。
【是否按對方要求拒絕?】
程昭野盯著那張照片。
【不拒絕。】
想了想,又補充一句。
【按正常流程儘快簽約。】
嚴秘書沒再多問。
直到搬家那天,他第一次見到聞霽川本人,才發現證件照根本沒拍出真人的十分之一。
這件事他一直沒告訴聞霽川。
聞霽川至今還以為,自己能順利租下瀾庭,單純是因為很好租。
進入展館後,聞霽川自己操控輪椅沿會展的標識行駛。
主展廳中央掛著沈懷青的《渡口》。
深藍河面占據大半畫布,天空有大片的絢爛煙火。船上人物隱進深色,河心留著一圈將散未散的漣漪。
聞霽川在畫前停了很久。
展廳的燈光落在他的鼻樑與睫毛上,層層下沉的深藍與煙花的光芒映入眼底。清冷麵容被畫作襯出一股近乎神性的美,經過的人不時的多看幾眼。
程昭野的注意力一直停在聞霽川身上。
直到聞霽川操控輪椅前往下一個展廳,他才拿起圖冊跟上去。
展覽進行到中段,裴家的車駛入庭院。
沈懷青晚年作品是裴家母家的收藏。雙胞胎代替不在國內的外祖父出席。
除此之外,這場展覽對他們毫無吸引力。
館長陪在身邊,逐一介紹今日到場的藏家。
裴硯辭面帶笑意,偶爾應上幾句,措辭周全,聽不出半分敷衍。
與他並肩而行的人則冷著一張臉,身形高大挺拔,黑色大衣襯得肩背愈發凌厲。幾位原本想上前攀談的客人看見他的神情,默默停在了遠處。
進入主展廳後,雙胞胎同時停下腳步。
隔著半個展廳,他們一眼便看見了聞霽川。
也看見了守在輪椅旁的陌生男人。
兩件衣服款式相似,顏色呼應,像是精心搭配的情侶裝。
程昭野走在輪椅後方,遇到來往的人便放慢腳步,身體自然隔開擁擠的人群。
聞霽川偶爾與他說話,他立刻彎下腰去聽,笑得很礙眼很噁心憑什麼。
裴硯辭唇邊的弧度拉平。
聞霽川搬走後的這幾天,他們很少回雲樾府。
他們都在等著聞霽川主動低頭。一直暗中較勁。
直到此刻。
雙胞胎的視線同時落在聞霽川身上,從束在肩側的長髮看到白皙側臉,再沿著風衣向下,停在搭在扶手上的手。
帶著不加掩飾的貪婪。
聞霽川似乎瘦了一點,頭髮又長了一點。
裴硯崢的手機適時響起,打斷了兩人陰沉的表情。
裴硯辭想走近,館長恰好問起裴氏是否有意收藏下一件作品。他笑著收回視線,給出滴水不漏的回答。餘光仍追著遠處的人。
聞霽川在館內停留了很久,腿逐漸泛起的熟悉酸痛。
他調整了一下坐姿,握著扶手的手微微用力。
程昭野立刻俯身。
「不舒服嗎?」
「有一點。」
程昭野環顧四周,很快找到館內工作人員,問清休息室的位置。
「先去休息一下,把藥吃了。」
聞霽川伸手摸向輪椅的袋子,動作停了下來。
藥不在裡面。
程昭野順著他的動作看過去,很快想起,下車時他替聞霽川整理裡面的東西,順手將一個盒子放進了后座。
他臉上布滿懊悔。
「藥在車裡,我拿出來了。」
「你先去休息室,我去拿,很快回來。」
休息室就在展廳另一端,沿途人少,也有館內人員引導。
「好。」聞霽川回應。
程昭野目送工作人員將他帶向休息室,才轉身朝出口跑去。
遠處的裴硯辭餘光看完了整個過程,他唇邊的笑維持得很好,視線跟著,直到聞霽川消失在展廳另一端。
館長繼續介紹下一位藏家的來歷。裴硯辭聽完開頭便禮貌打斷。
「後續資料發給我的助理。」
他將酒杯放回侍者托盤。
「失陪。」
休息室位於走廊盡頭。
工作人員走在輪椅前方,準備替聞霽川開門,一道身影從後面跟了上來。
「交給我吧。」
裴硯辭笑著向工作人員說明:「我們認識。」
工作人員看向聞霽川,等他確認。
聞霽川轉過輪椅。
看清來人後,清冷的面容微微訝異。
「硯辭。」
算是打過招呼。
他又向工作人員點頭。
「謝謝,送到這裡就好。」
工作人員確認他不再需要引導,才轉身離開。
走廊恢復安靜。
裴硯辭站在原地看他。
從聞霽川的眉眼一路落下,直勾勾的目光落過肩頸,又停在聞霽川被襯衫勾出的腰線上。
「是不是瘦了?」
聞霽川低頭看了眼自己。
「應該沒有。」
「臉都小了呀,哥。」
裴硯辭說得篤定。
風衣垂在膝側,青年俯下身,一隻手搭在輪椅扶手外沿。距離縮短後,眼睛裡面的怨念已經濃得藏不住。
「幾天不見,聞哥就有新朋友了。」
「新朋友」三個字咬得很重。
聞霽川不明白他為什麼看起來有點生氣。
「是鄰居。」
「只是鄰居?」
裴硯辭唇邊仍帶著笑,眼裡沒有一絲笑意。
聞霽川不習慣離得這樣近,右手輕推控制杆,準備向後挪開一點。
椅背碰上門板,發出一聲悶響。
門恰好從裡面被拉開。
突然失去支撐的輪椅向後滑入。他立刻鬆開控制杆,身體仍被慣性帶得後仰。
身後的人伸手接住了他。
聞霽川的後背隔著椅背撞進一片冷硬的胸膛。
裴硯崢原本在休息室里接電話,聽見外面的聲音後隨手掛了電話開門。他一手按住輪椅椅背,另一條手臂橫過聞霽川肩前,將人連同輪椅一起抱在懷裡。
輪椅已經停住。
聞霽川剛要坐直,下頜便被一隻手扣住。
裴硯崢從後方俯下身,手指壓住他的臉側,迫使他仰起頭。冷淡目光從全臉流連。
似乎是在檢查。
「撞到了?」
「沒有。」
裴硯崢沒有立即鬆開,仍在細細端詳。
聞霽川困惑的看著他,抬手推了一下他的手腕。
扣在下頜上的手終於鬆開。
兩張相同的臉一前一後落入視野,高大的身形將他夾在休息室門口。
聞霽川重新坐直,抬眼看著他們。
裴硯辭舌尖抵了一下腮側。
裴硯崢的手指收緊,很快又放開。
兩個人幾乎同時恢復原先的神情。
一個重新彎起眼睛,一個仍舊冷淡。
裴硯崢先開口了:「住得習慣嗎?」
「嗯。」
「什麼時候回雲樾府?」
他們原本認定聞霽川很快便會回來。
結果還沒幾天,身邊倒是多了個礙眼的人。
聞霽川停頓片刻,想起任務。
「暫時不回。」
裴硯辭嘟起嘴。
「聞哥,一個人住有什麼好的?」
「還是說,鄰居很好捨不得他?」
聞霽川想了想。
「他確實挺好的。」
話音落下,兩個人的臉色同時發生細微變化。
聞霽川正準備進入休息室,走廊另一端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程昭野一手拿著藥,另一隻手端著工作人員準備的溫水。
他隔著老遠便看見了休息室門口的三個人。
兩個相貌相同的高大男人一前一後,將聞霽川困在中間,離得很近,讓人不適的畫面。
程昭野眼裡的笑意變淺,眼皮垂了下去,年輕面容頓時冷得陌生。
要他拒絕租房申請的是誰,真是一目了然。
他走近後,將東西放在一旁的桌上,隨後站到聞霽川身側。
「腿疼得厲害了嗎?」
「還好。」
「沒其他事情吧?」
「沒事。」
聞霽川不知道他為什麼也這樣問。
「遇到了朋友。」
他分別介紹。
「裴硯崢,裴硯辭。」
隨後看向雙胞胎。
「這是程昭野。」
程昭野與雙胞胎確實聽說過彼此,卻是第一次正式見面。
他們活在同一個圈層,家族產業偶有交集,過去誰也沒有特意認識誰的必要。
如今三道視線互相撞上,上下打量。
程昭野重新露出明媚的笑容,伸出手。
「久仰。」
裴硯辭同他握了一下,裴硯崢在散發冷氣。
視線在空中噼里啪啦。
「原來是程少。」
他說話時,目光落在程昭野身上。
這種小男生他見多了,看起來人畜無害的,實際上手段特別多。
「這幾天,多謝程少照顧我們聞哥了。」
「哪裡哪裡。」
程昭野笑得毫無陰霾。
「應該是我謝謝他。聞哥做的飯好好吃。」
「啊,你們吃過嗎?」
走廊里的氣氛驟然沉了下去。
裴硯辭背地裡處理過不少這樣的人。
有人給聞霽川送情書,有人繞路跟著他去圖書館,也有人故意跟他選修同一節課。
雙胞胎從未真正放在眼裡。
那些人再喜歡,聞霽川仍然是他們的,眼裡只有他們。
但現在聞霽川身邊有了另一個光明正大接近他的人。
這個人可以在聞霽川疼的時候抱他,可以借著照顧替他按摩傷腿,也可以在某個夜裡留得太晚,順理成章地睡在一起。
聞霽川這個木頭根本看不出這些骯髒心思。
裴硯辭眼裡的笑徹底冷了下來。
裴硯崢同樣察覺了程昭野的目光。
他側過臉,看向聞霽川。
仍毫無所覺。
一道系統提示在此時浮現。
【檢測到原劇情節點。】
【氣運之子將在本次展覽與後宮女主之一相遇,請任務者離開該範圍。】
走廊盡頭,館長正陪同一名漂亮高挑的女生向這邊走來。
聞霽川默默拿起水把藥吃了。
「我看完了。」
程昭野立刻切回卡姿蘭大眼睛轉向他。
「準備回去了嘛?」
「嗯。」
聞霽川看向好像受到什麼打擊的雙胞胎。
「改天再聊。」
裴硯辭下意識想說一起回去。
裴硯崢眉眼沉下來。
「我讓司機送你。」
「不用。」
聞霽川操縱輪椅從他們中間穿過,獨自進入電梯。
「再見。」
程昭野急忙跑到電梯旁扶住門口。
門即將合攏時,他還向雙胞胎點了下頭。
「再見。」
在聞霽川專注摁電梯的時候露出一個挑釁的笑,然後繼續低頭無辜的和他聊天。
電梯門緩緩閉合,門上的樓層數字一路向下。
雙胞胎並肩站在原地,兩張相同的臉都沒什麼表情,眼底流淌著同樣的陰沉。
直到數字停在地下層,裴硯辭才收回視線。
「還等嗎,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