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美術館回到瀾庭時,外面已經入夜。
程昭野將聞霽川送到家門口。
他一路憋著沒問他們的關係,進門以後又開始留意聞霽川的臉色。
「腿還疼嗎?」
「沒事,好多了。」
聞霽川操控輪椅進入客廳,將風衣掛到衣架上。
「今天謝謝你。」
程昭野原本還在介意雙胞胎。
聽見這句話,心情又開始明媚。
「下次有合適的展覽,我再帶你去。」
「好。」
程昭野在門口磨磨蹭蹭了一會兒,實在找不到繼續留下的理由,只能遺憾回到對面。
隔天上午,他又呲著牙來了。
手裡抱著一箱水果。
「家裡寄多了。」
聞霽川看了眼滿滿登登的箱子。
「你可以送給朋友。」
「他們對這些水果過敏。」
程昭野說得面不改色。
下午又抱來一條手感很好的羊絨毯。
「品牌方送了兩條,送多了退不回去了。」
程昭野送來的東西越來越多,留在這裡的時間也越來越長。
天氣好時,兩個人下樓散步,程昭野認真問過意見,才會推著聞霽川走。
他喜歡走在聞霽川身後。
低頭便能看見那截束起的小馬尾在頸側掃來掃去。
聞霽川偶爾轉過頭同他說話。
程昭野便小心翼翼的俯下身,帶著紅紅的耳朵湊近聽。
不知道不覺已經搬到這裡快一周了,街道已經掛起春節的燈飾。
程昭野來得愈發名正言順。
理由隨手就有。
一天下午,他又又又又又來了。
「看電影嗎?」
聞霽川剛洗過澡,寬鬆家居服包住清瘦肩背,黑髮散在肩側,發梢已經吹乾。右腿放在沙發前的軟凳上,整隻人看起來懶懶的。
「好。」
程昭野在打開電視前先問了聞霽川想看什麼。
上次那部溫情電影給他留下了深刻教訓。
這次他心機的選擇了喜劇片。
片頭才播放,他便抱著果汁坐到聞霽川旁邊。
沙發很寬。
兩人之間還隔著一小段距離。
電影放到中途,程昭野忽然打了個哈欠。
他伸展手臂,動作看起來很自然的將一隻手搭到聞霽川身後的靠背上。
另一隻手端著果汁,杯子在他手中哆嗦個不停。
聞霽川注意到了自由的果汁,側過臉。
「冷嗎?」
「不冷。」
「手怎麼一直在抖。」
「電影太好笑了。」
屏幕里的男主角正在參加葬禮。
聞霽川看了一眼劇情,又看了看他。
最後伸手接過果汁,放到桌上。
「先放下吧。」
「好。」
程昭野空出來的手規規矩矩放在膝蓋上。
搭在聞霽川身後的那隻始終沒拿回來。
一場喜劇看完,他的臂膀已經僵了。
傍晚,康復師按預約時間上門。
程昭野一直賴著沒走,美名其曰這裡可以吸收學習的精氣。
他原本抱著電腦坐在餐桌邊,聽見康復師開始解扣子,立即合上屏幕走過來。
「我可以學嗎?」
聞霽川看向他。
「我爸爸的腿也不舒服,我想學習一下回去幫他老人家按摩。」
程昭野坐得端正。
「而且我學得很快的。」
聞霽川沒再管他。
房間溫度調高。
聞霽川換了醫院的扣子長褲,半躺在床上。
褲腿解開一部分,皮膚冷白,腿形依舊修長勻稱。
程昭野蹲在床邊,臉上罕見的沒了笑。
康復師在示範怎樣托住膝後和腳跟,將整條腿一同帶動。
程昭野聽得比上課認真多了。
輪到他嘗試時,掌心貼住聞霽川的腿,遲遲不敢用力。
「這樣會疼嗎?」
「不會。」
「這裡呢?」
「不會。」
聞霽川回答得很耐心。
程昭野按照示範帶動無力的右腿。
之前,聞霽川一定很痛苦吧。
訓練結束,康復師整理好東西離開。
程昭野還蹲在床邊,抬起腦袋對視。
濃眉大眼的年輕人本該活力滿滿的,此刻眼圈已經開始發紅。
聞霽川動作停住。
「怎麼了?」
「沒怎麼。」
程昭野吸了一下鼻子。
眼淚已經落下來。
「一定很疼。」
程昭野越說,眼淚掉得越厲害。
「當時肯定特別疼。」
聞霽川無法理解他為什麼忽然哭起來。
受傷的人是自己。
程昭野卻哭得仿佛疼痛落在他身上。
「已經過去了。」
話語落下來的一刻,程昭野徹底忍不住了,他向下用腦袋頂起修長白皙的手,想讓對方揉一揉。
最開始的喜歡確實來自這張臉。
後來他發現聞霽川做飯時好看,看書時好看,坐在窗邊發呆也好看。
什麼都好看時,他就知道他已經無可救藥的墜入愛河了。
程昭野低下頭,將臉貼到聞霽川的雙膝上。
他知道這裡對觸碰反應很弱,仍用手臂撐住大半重量,不敢真正壓上去。
聞霽川伸手,放在他的肩膀上準備推開越說湊得越近的程昭野。
沒推動。
一抬手,便看見程昭野睫毛上還掛著眼淚。
聞霽川沉默片刻。
由他去了。
得到縱容的哭包立刻得寸進尺。
程昭野從側面伸出手,小心環住聞霽川的腰。手臂避開傷側,只松松圈在那裡。
很細,也很薄,還香香的。
程昭野抱住以後便捨不得放。
聞霽川垂眼看他。
「好點了嗎?」
程昭野埋在他膝邊,聲音悶悶的。
「不好。」
聞霽川抿了一下唇,又摸了兩下他的頭毛。
「那你慢慢哭吧。」
程昭野當天晚上順理成章的留了下來。
他的家當早已在房間裡占據了位置。
第二天清晨,聞霽川醒來便聞到一股焦味。
程昭野一臉嚴肅的站在廚房。
袖子卷到手肘,面前放著燒焦一面的煎蛋,手機正在播放愛心早餐教程。
海外留學期間,他寧願開車一個小時從鳥無人煙的大學出去吃,也不肯做飯。
如今對著雞蛋研究了許久。
聞霽川操控輪椅停到廚房門邊。
「火小一點。」
程昭野立即調整。
第二隻煎蛋總算保住了了雞蛋的臉面。
程昭野端到桌上,期待的看著聞霽川的反應。
「味道怎麼樣?」
聞霽川嘗了一口。
邊緣略焦,裡面還算正常。
「挺好的。」
程昭野的小虎牙露了出來。
從那天起,他開始學習做飯。
瀾庭的鐘點工逐漸失去用武之地。
春節前幾天,天氣難得放晴。
程昭野又抱來一箱水果。
「家裡送多了。」
聞霽川已經習慣了。
他收下禮盒,答應陪程昭野去樓下溜達。
小區內的步道積雪已經清理乾淨。聞霽川戴著圍巾,膝上蓋著摸著很軟的羊絨毯。
程昭野推著輪椅沿湖邊小徑向前。
他說到一半,發現圍巾滑了下來,便繞到輪椅前蹲下,替聞霽川重新圍上。
聞霽川手裡拿著保溫杯。
程昭野起身時,他順手遞了過去。
程昭野彎下腰,臉紅紅的就著他的手喝了一口。
小區入口處,一輛黑色轎車已經停了許久。
后座上坐著兩張相同的臉。
裴硯崢當天晚上要飛往國外,裴硯辭原本陪他過來,想將新年禮物交給聞霽川。
車還沒進入地庫,他們便先看見了湖邊的人。
程昭野半蹲在輪椅前。
刺眼。
裴硯辭手裡還拿著準備送出去的禮盒。
手指一點點收緊。
硬質盒子在掌心變形,包裝紙裂出幾道摺痕。
裴硯崢沒說話。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一眼。
「裴先生,要進去嗎?」
無人回答。
窗外,聞霽川不知說了什麼。
程昭野笑著重新走到輪椅後方,推著他繼續向前。
兩道身影逐漸消失在樹影間。
裴硯辭看著空下來的步道,忽然覺得他們之前到底在裝什麼啊。
聞霽川離開雲樾府以後,這群邪惡的東西肯定聞著味就上來了。
甚至已經有人迫不及待的接過了他們的位置。
「走吧。」
裴硯崢先開口。
黑色轎車駛離瀾庭。
那兩份禮物最終沒能送出去。
當天夜裡,裴硯崢登上飛往海外的航班。
裴硯辭獨自回到雲樾府。
天氣預報顯示,明日會有一場持續很久的雷暴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