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遠把無人機的視角調到最大廣角，邊界線上的畫面鋪滿整個螢幕。
如此，他算是第一次真正的站在了這兒，不過肉身卻是這台無人機，好在它擁有一定感覺的功能。
「還有十六個小時。」封控隊隊長站在邊界外側，不甘的情緒不要太明顯。
旁邊的技術員蹲在地上，擱那古法修裝置，放主城他才不干，找個公共裝置三分鐘自動診斷，輕鬆處理，在這兒是真沒轍了。
「隊長，廢了。」技術員只能誠實匯報情況，隊長沒多說啥，回了倆字：「回收。」
路遠把無人機往前推了一點，封控隊顯然沒料到有人能在盲區里偷聽。
「這事兒就不對。」頻道里，一個年輕隊員語氣裡帶著點反覆打臉之後的委屈，「一個低干擾保留區，憑什麼把二級封控隊按在外面？那幫土著穿的什麼玩意兒，防爆盾、短棍、鋼叉，連一面正經能量盾都沒有。」
「閉嘴。」隊長打斷他，算不上發火。
「我就是想不通。」年輕隊員繼續逼逼，「咱們的裝備在主城測試過兩萬次，沒得半點毛病，結果一跨那條線，全啞了，這不正常。」
「正常？」旁邊另一個聲音插進來，聽口音稍微年長一些，「你來之前沒看過簡報？墜星沉默區，三十七處已知盲區里最大的一處，主城總務中樞的檔案里寫得明明白白，這地方不跟你講道理，只跟你講規矩。」
「什麼規矩？」
「低干擾，三個字，你記住了。」
「那就是個落後地方嘛，說得那麼玄乎。」
隊長在咳了一聲，結束了這場小聲的抱怨。
路遠把無人機的視角從封控隊那一側收回來，轉向古城區那邊。
「左二，繩索收緊，別留空。」
「三組，把石子掃回去，別壓線。」岑戍的治安隊還在忙。
羅遷站在邊界線靠內側的位置，本人的注意力顯然不全在資料上，他注意到了那團光暈。
無人機懸浮的位置離他不遠，羅遷又做了那個小動作，把記錄片的角度微調了一下，他用這種看起來完全不刻意的方式，給自己留了一個能暗中觀察的視窗。
「羅巡檢官。」隊長往前走了一步，「我理解你的立場，可我需要對主城交代，目前的狀態是，我的封控隊被一道看不見的邊界鎖在外面，所有高能裝備全部失效，我需要一個能上報的理由。」
面對這個訴求，羅遷頓了一下，他現在站的位置非常微妙：
他是主城派駐古城區的人，理論上應該跟封控隊同一邊；過去發生的事情讓他清楚，他真正該站在哪邊。
「理由？」羅遷把記錄片往上一抬。
「很簡單，古城區在執行一項基於舊網底層保護協議的低干擾維持作業，該項作業依據《七級沉默區內部協議》相關條款執行，封控隊的高能裝備在邊界外側被自動隔離，屬於協議規定的正常響應範圍。」
七級沉默區內部協議，路遠聽到這個詞的時候，差點把手裡那杯水打翻。
羅遷，你小子，編得挺像那麼回事。
協議本身非真實存在，至少路遠的終端上根本沒有這玩意兒。
那一秒半里，他現場編了個名詞，用職業腔把它裹成了官方陳述。
夠唬人的，自然封控隊隊長唬住了。
七級沉默區這個字首足夠有分量，內部協議暗示封控隊沒有查閱許可權。
作為一名習慣了按流程辦事的軍人，他沒法在一份他沒許可權檢視的協議面前繼續質疑。
「我需要確認。」隊長最後問了嘴，語氣不強音，趨於程式性的追問。
「你可以透過主城加密通道提出查閱申請。」羅遷面不改色，「我必須提醒你，舊網底層協議的查閱許可權有等級限制。你的封控隊級別能不能透過稽核，我不保證。」
隊長服了，路遠心裡對羅遷的評價又往上調了一檔。
這傢伙在兩天前還是個標準的官僚，現在他學會了一件事，在必要的時候，用官僚的腔調去拆官僚的牆。
嘿，成長了。
倆撥人剛逼逼完，天空方向傳來新動靜。
視角抬升，越過古城區看去，一艘飛船緩緩下降。
跟封控隊的穿梭艇相比小了些，顏色介於灰白和淺藍之間，引擎噪音近似於無，降落氣流也只到能吹散灰塵的程度。
科考風格，其所有設計在向外界講一個理念：我們不是來打架的。
艇身側面印著一行小字，路遠在無人機的變焦輔助功能下拉近了畫面才看清——
【主城總務中樞·低干擾技術評估專家組】
艙門開啟的方式都不一樣，門是往一側滑開，最先走出來的人，是個女人。
四十五歲左右，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工裝，唯有左胸口別著一枚小小的金屬別針。
頭髮攏在腦後，灰白參半，給人以穩健的氣質感覺。
身後陸續走出六個人，有人抱著密封的儀器箱，有人提著看起來像摺疊支架的東西，還有人手腕上扣著一塊發著暗藍光的便攜終端。
終端估計特意調過功率，訊號燈的光弱得隨時會熄一樣。
「長明主城·低干擾專家組，總工程師葉綺藍。」領頭的女人在邊界外站定，向眾人微微點了點頭，語氣平和，不卑不亢，「我們收到了古城區提交的低干擾技術評估申請，奉命抵達。」
「羅遷，長明主城總務中樞巡檢官，這位是岑戍，古城區治安負責人。」羅遷把記錄片合上，往前走了兩步。
「你們的邊界，穩住了？」葉綺藍的目光在岑戍身上停留了片刻，她先問了這個。
岑戍點頭：「暫時，不能保證永遠。」
「夠了。」葉綺藍轉回頭，向身後的團隊打了個手勢，「先把裝置箱放在這裡，不要帶任何有源裝置跨過邊界，所有主動式探測裝置全部保持關機狀態，進入古城區後只使用被動記錄模式。」
她的團隊成員點頭回應，封控隊隊長眼神複雜的看著，他的隊員跨線之前全開著主動探測，恨不得把整條邊界的電磁訊號全掃一遍。
結果嘛，全啞。
「我需要了解三件事。」葉綺藍面向羅遷和岑戍，「第一，B7廊道入口的當前狀態；第二，你們與舊網系統的互動記錄；第三，那位觀察員的正式身份確認。」
前兩件事，羅遷能回答，第三件，他和岑戍同時沉默了。
「我不是來追究的。」葉綺藍看了出來，稍稍放緩了語氣，「專家組的工作前提是尊重低干擾原則，我們不會強求進入任何你們認為不安全的區域，也不會在未經確認的前提下啟動任何有可能刺激盲區的裝置。」
「但我們需要知道規則，誰是這裡的規則制定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