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部高爐群的主控室里，風扇轉著，顯示屏上的溫度曲線剛穩住。
爐膛溫度，穩定。
穩流環負載，穩定。
改造後的溫控迴路，穩定。
明明是那麼讓人喜悅的三件事，偏偏白礫嗨不起來。
只因另一塊螢幕上，新材料突擊組送第一批試驗合金錠進了檢測流程。
十二塊，整整齊齊擺在耐熱托盤上，外層灰銀，邊角泛著點未散盡的熱光。
「爐溫波動壓到±1.2%。」葉綺藍看了眼檢測台邊緣的壓力表，她念了一遍，「第一道成果，還算能吃下去。」
「能吃下去不算本事，能吃下去還不崩，才算本事。」白礫輕哼了一聲，示意兩名工匠將托盤推上前。
托盤滑過金屬台面，十二塊基礎試驗合金錠逐一編號，按順序排開。
「先做抗震？」聞霽拿著記錄板站在側邊，葉綺藍點頭。
檢測台開啟，厚重的夾具合攏，把第一塊合金錠卡進中央槽位。
機械臂抬起，落下，節奏一下一下敲著，合金錠在夾具里紋絲不動，震動強度逐級拉升。
一級、二級、三級....夾具上的指示燈連閃三次，合金錠表面只出現輕微紋路偏移，無其他異常。
「抗震不錯。」青禾站在門邊，對此提出自己的點評。
「熱差衝擊。」白礫的嘴角剛要往上抬，葉綺藍直接切了下一項測試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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檢測槽底部的冷卻模組啟動，另一側瞬時高溫熱源同步頂上。
一邊驟冷，一邊驟熱，隨後試塊表面一縮，細密的紋路鋪開。
咔，一道脆響從內部傳來，白礫趕忙衝到台邊，手撐著金屬邊框往裡看。
合金錠表面，裂紋從中心延出去，第二道、第三道，紋路還很密，有種棉花糖的質感。
葉綺藍伸手按停裝置，裡面那塊錠現在裂成了七八片。
「怎麼回事？」白礫半是吐槽半是疑惑，葉綺藍俯身，撿起一片碎塊。
碎塊邊緣很利，鑷子夾起碎塊，放到光下看了兩眼，又拿起放大鏡慢慢掃過去。
「晶格應力沒釋放出去。」
白礫眉頭擰死：「抗震能過，熱差一上去就碎？」
「搞清楚，這是內部應力疊死了。」葉綺藍把碎塊放回托盤，「抗震好，說明外層結構夠硬，也因為它太硬了，硬到內部晶格沒法給應力留出口。」
「熱脹冷縮一碰，裡面先撐不住。」
「對。」她換了另一組測試程式，先熱，再冷，再熱，速度更快，變化更急。
第二塊合金錠表面也扛住了最初的衝擊，不過幾息，裂紋再次從內部綻放開來，裂口一道接一道往裡咬。
「再來。」青禾站在旁邊，看得那個揪心，而白礫咬緊牙關不信邪了。
第三塊、第四塊、第五塊，連著三批，全數進入模擬舊河道環境後，結果一個樣兒。
衝擊OK，熱差那環節直接boom了，全部沒撐過測試，
「再測。」白礫還是不服，工匠們不敢吱聲，動作悄咪咪慢了半拍。
第六塊、第七塊、第八塊，該炸炸，到第九塊時，給白礫這位糙漢子干紅溫了。
「不測了。」葉綺藍把第十塊錠拿起來，觀察了一會兒，放回托盤。
「嘛意思？」
「實驗說明足夠清楚。」
「清楚什麼？」
「硬度夠，韌性不夠，或者簡單點說說，韌性被結構本身鎖死了。」葉綺藍看向那些碎錠，「舊河道那種連續微振環境，會把內部應力一點點堆到極限，它撐不住長期環境。」
聞霽翻了翻記錄板，「三批，全軍覆沒。」
青禾抿著唇，去看托盤裡那些碎裂的邊角，心裡堵得厲害。
這幾天誰都知道，為了這批材料，白礫那邊幾乎把高爐群榨到極限。
爐溫改了，穩流環換了，工藝也重新調過，到頭來，還是卡死在材料本身。
「他娘的。」白礫抬手狠狠在主控台邊緣砸了一下。
「爐子我改了，迴路我調了，引數我也按得足夠死，現在告訴我，問題在材料上？」
「那你直說罷，還差什麼。」他看向葉綺藍，多少還是有點不甘。
「還差一個能釋放晶格應力的緩衝層。」葉綺藍沒有迴避，翻開記錄板，筆尖在紙面上寫寫畫畫。
「啥？」
「讓力氣散開的東西，我們的合金太像堵住河水的壩，而舊河道環境要的是能疏導河流的結構。」
這話一出，白礫說不清，頓時覺得腦子裡靈光一閃。
「舊檔案里，倒是提過一種東西。」同時，聞霽翻動紙頁，像是想起了什麼，動作比平時快了些。
記錄板往前翻了兩頁，找到一條模糊的殘頁，上面是一段被塗黑過的說明，旁邊還有K留下的手寫批註：
【耐火晶材需配合柔性晶骨粉使用】
【可緩衝晶格應力，避免熱差裂解】
【柔性晶骨粉為舊礦副產物，產出極稀】
【禁作主配方，宜僅作輔助】
「柔性晶骨粉？」葉綺藍接過記錄板，順著那幾行字看下去，手指在「產出極稀」四個字上停住。
「礦源呢？」
「早枯竭了。」聞霽合上舊頁，搖了搖頭。
「一點沒有？」白礫臉一點一點黑下去，最後只問出一句。
「舊檔案寫得很清楚，幾百年前就停采了，那條礦脈後來被列入廢棄目錄，連副礦口都封死了。」
葉綺藍把記錄板放回桌面，材料問題一旦牽涉到礦源枯竭，事情就不是調一調配方能解決的了。
先前那些新材料合金錠，全卡在同一個點上，沒有柔性晶骨粉，舊河道的長期微振根本扛不住。
現場沉默許久，白礫忽的伸手，將最後兩塊完好的試驗錠拿起來，放到光下。
完好的只是外表，透過光看，內部已有細密白線在蔓延。
「我還以為，溫控穩了，爐子改了，第一批試驗錠也出來了，這條路就能往前推。」
「結果現在告訴我，最關鍵的東西，沒了。」
工匠們沒人插話，連平時最愛接嘴的幾個人都安靜著。
「礦源早枯竭，那還找什麼？」葉綺藍看了他一眼，她曉得白礫現在最需要的是答案。
可答案有時候，偏偏會把人逼到更絕的地方。
這時，路遠坐在出租屋裡，盯著電腦螢幕上的材料列表，他剛才一直在看長明那邊的試驗進展，直到聞霽翻出那條舊檔案，他才反應過來。
柔性晶骨粉、舊礦副產物、產出極稀、礦源早枯竭，路遠逐一寫進筆記本，然後思考....
舊檔案里寫的是副產物，意味著它可能不是獨立礦脈，應當為某種伴生結構。
枯竭的不一定是物質本身，只是古城人認為的部分，那麼由此可得.....古城區沒有了，不代表這個世界其他地方沒有。
他開啟電腦的全域性檢索，輸入柔性晶骨粉，結果一片灰。
繼續換詞：晶骨，柔性，緩衝，應力釋放，副產物，舊礦，廢棄目錄.....
搜尋結果開始零零碎碎地跳。
一條殘缺日誌、一份被歸檔的副礦記錄、一個沒有完整名字的舊城區材料清單。
工坊里，白礫在托盤旁邊站了很久，眼神一點點恢復成技術狂人特有的冷靜。
「枯竭了就找新的。」
「你說什麼？」
「枯竭了就找新的。」白礫重複了一遍，「既然它能緩衝應力，那在古城區現存的材料里，肯定有別的東西能起到類似作用。」
「你想找替代品？」
「不找替代品，難道等著舊河道塌？」白礫把手套摘下來，甩到檯面上，「礦源沒有了，咱們就換材料，換結構，換工藝，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可以找。」片刻後，葉綺藍點了點頭，她將份舊檔案重新翻回去，順著K的批註往下壓。
「得先知道它當年為什麼能緩衝應力，晶骨粉的作用機理是什麼，才知道該找哪一類替代物。」
「行，那就查機理。」
聞霽也跟著開口：「我去翻舊檔案，找所有和柔性晶骨粉有關的殘頁。」
「我去看你們現有的材料目錄，按結構和性質篩一遍。」葉綺藍收起記錄板，目光重新清明起來。
「路還是得往前走。」白礫點頭，順手抓起那兩塊裂開的試驗錠，又放了回去。
問題沒有結束，只是換了方向。
路遠盯著電腦螢幕上那幾條殘缺日誌，有了一個很明確的念頭。
不去找柔性晶骨粉這個名字本身，而去找它能緩衝應力的材料特性，找古城區現存材料里，誰能替它幹這件事。
他把這個想法寫進筆記本：
【晶格應力緩衝層】
【柔性晶骨粉已枯竭】
【下一步：尋找替代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