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路遠的終端介面跳出了一條新高亮提示：【古城區現存物質中，存在一類可替代緩衝相】
熱擴散速率、微晶外殼完整度、粒徑穩定性、相變響應、應力緩釋效率....
心急吃不了熱豆腐，即使有發現他還是一串串條件篩下去，候選項從十七種掉到五種，又從五種掉到兩種，最後剩一個....
東部礦區，廢渣山頂區域，路遠順手把此前幾次失敗配方的對照項一併拉出來。
柔性晶骨粉缺失時，所有試驗錠會在熱差衝擊階段內部裂解。
而眼前這類灰白廢渣粉末，在緩衝相那一欄上的匹配度，遠高於他們目前用過的一切替代品。
這一眼，足夠了，路遠切回三維態勢圖，視角拉到那座堆了二十年的灰白色廢渣山上。
下一秒，礦區上空，一道白色投影展開，眾人下意識抬頭。
投影落在廢渣山頂區域，其內容不言而喻，可謂相當之直白了。
「嘛意思？」工棚里有人喃喃問了一句。
「廢渣山.....」葉綺藍卻是察覺到了，她快速調出材料篩選，那串零散的資料居然對的上了。
「你說什麼？」
葉綺藍直接把終端翻給白礫看：
【候選材料：灰白廢渣粉末】
【結構特徵：可作為替代物】
「拿繩索，拿取樣盒，拿篩網！」然後，白礫一個猛抬頭，他一腳踹開工棚門，「上山！」
箱蓋開合，鐵器碰撞，腳步聲亂成一片。
幾名工匠抱著取樣盒衝出來，治安隊員拖著繩索往外跑，岑戍示意兩組人先封山體邊緣，防止踩塌松層。
白礫沖得最快，一路爬上山頂區域，風從上頭灌下來，吹得那層細粉順坡往下滑。
「慢點！」岑戍在下方提醒，「邊緣不穩，別亂踩！」
「我知道！」白礫頭也不回一路往上，到了山頂區域，他才真正看清這裡和下面有什麼不同。
同樣是灰白色粉末，別處踩上去會起灰，會散，會一腳陷下去。
紅圈這一層，顆粒之間腳踩上去並不松垮倒是能穩穩的接住人。
葉綺藍也跟了上來：「別翻底，只取表層三厘米。」
白礫蹲下身，用小鏟沿邊緣輕輕剝下第一份樣本，倒進取樣盒裡。
「再取第二份。」取樣盒合上，葉綺藍手裡的便攜分析模組響了，一通檢測下來顯示透過，各個專案相當之理想。
白礫立刻換位置，重新取樣：第二份透過、第三份透過，第四份，仍然透過。
工棚方向送來的第二台便攜模組也接上了，幾組人順著山頂區域分散取樣，編號袋一個個擺開。
山腳下，聞霽也顧不上了，擱那幫忙整理編號，岑戍則帶人沿山體外緣拉起警戒線，防止無關人員踩進高純度區域。
場面一點點熱起來，所有人都在忙，注意力也時不時往葉綺藍那邊瞟。
因為最終答案，只有她能給。
「我們倒了二十年。」白礫抹了一把臉，他忽然覺得有些荒謬。
葉綺藍：「什麼？」
「二十年來全往這兒倒。」他說這話時多少帶點給現實啪啪打臉的迷茫意味，「我們居然拿它當垃圾。」
他們每天踩著、看著、倒著、嫌棄著的東西，居然是卡死科技線的關鍵。
小到一撮灰，大到整條研發路線，白礫他們不知道自己踩了多久的答案，給人指明是在垃圾堆里，這誰能繃住啊。
山頂上，最後一組樣本回傳，葉綺藍終端里的模型滾動，一秒，兩秒，三秒，數字停住。
「多少？」
葉綺藍又確認了一遍引數邊界和誤差範圍，直到結果沒有再跳，才開口：「約一百一十九點六噸。」
「多少？」
「可用儲量，約一百二十噸。」葉綺藍將終端轉給他，「誤差不超過三噸半。」
一百二十噸，白礫傻了眼，這可是足夠讓整個材料研發線重新拉起來的量，材料來源問題就此填平了。
葉綺藍盯著那份匯總資料：「我們路線沒錯，只是缺了這味關鍵。」
山上還算冷靜，山腳下，工匠那邊是嗨了了。
「一百二十噸？！」
「全是這個灰白粉？」
「咱們之前到底倒了多少好東西進去？！」
聞霽扶著編號箱，一時間也有些說不出話，岑戍則眼神深邃。
那個看不見的人，又一次將他們從死路邊上拽了回來。
「行。」白礫終於長長吐出一口氣，他轉身往下走腳步比平時快了不少，「材料來源解決了。」
「把山頂層全給我封起來！篩網、編號箱、分層取樣盒，全上！從現在開始，這兒是材料庫！」
工棚外的人應聲，廢渣山在短短几分鐘裡，身份從垃圾場變成材料命脈。
出租屋裡路遠心裡的大石頭算是真正落地了，不過現實並不如他意....
等白礫衝到山腳，葉綺藍站在臨時分析台邊皺了眉。
「又怎麼了？」白礫見她這表情，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山頂層不同點位的純度曲線一條條展開，空氣中的虛擬螢幕上，曲線能看出主成分高度吻合，峰值起伏不小，意思是....
「材料有了，但純度波動太大。」
「直接用，會炸爐。」
「那怎麼辦？」白礫如是問道，岑戍站在封鎖線邊上，他看得出來，白礫急到要上手硬幹了。
「你們舊檔案里，沒寫過這東西的處理辦法？」葉綺藍將裝了樣本的取樣盒重新扣緊，打算了解一下情況。
「寫過名字，沒寫處理流程，以前這類東西作為副產物回收，沒拿來做主材。」聞霽翻著臨時調出來的舊材料目錄，無奈搖頭。
「副產物？」白礫略帶諷刺的啐了一口，「現在它就是主材。」
粗租屋內，路遠手肘撐桌手心托腦袋思考問題，純度波動太亂，葉綺藍說得對，直接上爐肯定炸。
可他總覺得，問題不應是材料本身，而在處理辦法。
電腦螢幕一側，觀察員工具欄的低擾動模組亮了一個新選項。
【工業方案檢索：可呼叫區域性工藝知識】
【建議關鍵詞：洗選、磁性篩分、靜置沉降】
「你這東西....不來事不幹活是吧？」路遠笑罵一嘴，先輸入【廢渣粉末純度波動處理】
結果跳出來：【磁選】【靜置】【重力分級】【低溫洗選】
對了，先把雜質從裡頭踢出去，他在論壇里學過不少工業貼，等真到要用的時候，腦子裡零散知識頭一回拼到了一起。
他點開【微光投影】，廢渣山頂的工棚內側，那代表希望的投影又一次出現。
線條從左上角落下，停在一隻篩桶旁邊，隨即又延伸出第二條、第三條。
第一條線，圈住了山頂採下來的原礦粉末。
第二條線，指向一排裝著清水的陶瓷槽。
第三條線，落在一塊鐵網分隔開的磁性篩板上。
牆面上出現了三個清楚的步驟：
【一，低溫洗選】
【二，磁性篩分】
【三，靜置沉降】
白礫抬頭一看：「啥玩意兒？」
旁邊工匠也愣了，手裡捧著的鐵勺差點掉地上。
「低溫洗選。」葉綺藍看了一眼牆上的步驟，腦子裡推演路線的可行性。
「對。」雖然沒人能直接聽見，路遠還是習慣性應了一句，「先洗，把松的、浮的、可溶的雜質去掉。」
「你是說，不直接燒，先洗？」工棚里，白礫蹲下去盯著那三行字看了半天，反應過來。
「分層。」葉綺藍一拍掌心，她快步走到篩板前，「廢渣里有磁性微粒，也有非磁性雜質。
先用低溫洗選把附著的輕質粉塵洗掉，再用磁性篩板把帶磁的氧化殘留篩出去，最後靜置沉降，把粒徑不同的部分按密度分開。」
白礫是懂材料的人，她點一點，就明白了，方法確實土，可改改就好用啦。
「行。」白礫當場站起身，把袖子一擼，「那就干。」
工匠們動了起來。
第一批廢渣粉末倒進低溫洗選槽，水流沿著槽底推進，不敢太花力氣去整，沖快了粒徑分布會亂，攪狠了細顆粒會重新裹回去。
白礫親自蹲在槽邊，一下一下順著水流推過去。
「慢點，再慢點。」葉綺藍在旁邊看著溫度表，時不時提醒一句，「別把泥漿翻起來，翻起來就白洗了。」
聞霽則越記越覺得奇怪，明明只是三個步驟，卻比那些厚厚的舊檔案還像答案。
洗選結束，第二道工序接上。
「有戲！」磁性篩板橫在半空，白礫試著把第一批洗過的濕粉薄薄鋪上去，剛一攤開，幾縷細密黑色粉末就吸到了篩板另一側。
「雜質果然能分出去。」葉綺藍蹲下去，拿手套捻起一點被篩出來的黑粉，在指尖搓了一下，「這不是臨時蒙的。」
路遠不語，只看的更細，他最怕每一次辦法出現，又還差一點點，差到能不能用全看後續處理。
第三步，靜置沉降。
洗過、篩過的粉末被分批倒進靜置槽，槽底壓著一層很薄的導流板，水流不快，細粉緩慢下落。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槽里的水從渾濁慢慢變清，底部沉下去的粉末顏色也一點點穩定下來。
「再取第二槽。」葉綺藍俯身用取樣針輕輕探了一下，第二槽完成後，她直接把樣本送進便攜檢測儀。
【純度：87%】
「再洗一次。」白礫當場拍了板，葉綺藍還沒放鬆，路遠也看見了。
87%，很高了，只是還不夠。
要的是持久幹活的好材料，那種只能撐一小會兒的絕不行，路遠想了想，又翻到一條記錄。
【二次低溫洗選可提升顆粒一致性】
【磁性篩分後需延長靜置時間】
【沉降過程應保持微弱定向震動】
對，靜置是要極輕微的定向震動，讓顆粒按密度自己歸位，路遠繼續投影。
牆上原本的三步法旁邊，又浮出一行補充：【靜置期間，保持微弱定向震動】
「這就對了。」白礫看見這行字笑了，他轉身沖工匠們一揮手。
「舊式振篩機拆一台下來，最低檔，給靜置槽底部掛上去。」
工匠們一擁而上，吭哧吭哧拆裝置，底座接上之後，只開最低檔，震感非常細微，足以滿足要求。
第二輪處理開始，白礫照著步驟重新洗選、重新篩分、重新沉降。
檢測儀再次亮起，路遠也是跟著緊張起來。
【純度：93%】
「九十三？！」
工匠們一瞬間抬起頭，連岑戍也忍不住往前走了兩步。
「夠了。」葉綺藍看著那個數字，肉眼可見的欣慰，「可以進正式工藝線了。」
「九十三，夠撐爐了。」白礫一把抓起檢測報告，
「先別急著上爐，剛過93%，還得做微振測試。」葉綺藍把樣本收進隔離盒，走到白礫面前。
「多長？」
「兩小時。」
「兩小時微振測試，能過，就能上正式產線。」
工棚里頓時忙開了，第一批新材料切成標準小塊，放進微振台中央。
微振台啟動時，檯面上幾塊小材料在肉眼看不出的抖動里一點點接受衝擊。
路遠這邊切到觀察日誌，螢幕上同步出現材料測試的實時狀態。
【微振測試開始】
【目標時長：2小時】
【當前純度：93%】
【狀態：待定】
葉綺藍站在台前，白礫則抱著胳膊在旁邊來回走，他嘴上不說，腳步將緊張出賣得一乾二淨。
一小時過去，材料沒碎，一個半小時過去，外表紋路只出現微偏移。
兩小時整，微振台停止運轉，儀器顯示結果：【透過】
「過了。」葉綺藍肩膀才松下來，路遠坐在出租屋裡，看著那兩個字，也跟著笑了一下。
這可是第一批真正能扛住兩小時微振的合金。
「成了。」白礫把那塊新材料拿起來，對著燈看了兩眼。
「基礎流程已經跑通，後面可以上正式工藝線。」葉綺藍抬手，微振測試報告貼進總記錄，「舊河道的承載材料，有得補了。」
「不過，還差一個問題。」
「還有高手？」白礫剛松下去的那口氣又吊了起來。
葉綺藍手上報告丟給他看，指著一條系統自動標紅的備註：【舊河道長期承載目標：需建立衝擊記憶結構】
「衝擊記憶結構？」
「對，材料能抗短時微振，能扛兩小時測試，舊河道要承受時限近乎無上限。」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工棚，落在東南方向那條已經開始發熱的舊河道線上。
「如果沒有能記住衝擊、分散衝擊、反覆吸收衝擊的結構，材料再好，也只能撐一陣。」
「我們得構建衝擊記憶結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