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曼的五十萬沒有路遠預期的那樣打過來，她的動作小動作更快。
視訊會議結束後第三天，路遠收到了一份經過雙方律師反覆修改的正式合同終版。
衍生技術條款被限定在「本次書面披露的階段性驗證資料」範圍內，優先權九十天到期自動失效，樣機禁止逆向、禁止拆解、禁止第三方留存。
路遠逐條核對，確認沒有新增的暗門之後，電子簽名，回傳。
合同生效的當天下午，手機收到了銀行簡訊。
路遠盯著那串數字看了半天，不對啊，是二十萬，不是五十萬？！
他開啟郵箱，沈知曼的郵件躺在裡面了，標題簡潔：【首期款項說明】
正文只有兩段。
第一段：依據合同第四條第二款，甲方先行支付首期談判權費用二十萬元整，餘款三十萬將在乙方提交階段性驗證報告並經甲方技術團隊初步確認後三個工作日內支付。
第二段：期待路先生的報告。
路遠關掉郵件靠回椅背，二十萬，他人生中第一次，銀行卡里的數字超過了五位。
以前跑外賣的時候，月入五千算好的，扣掉房租水電伙食，能剩一千二就謝天謝地。
現在卡里躺著二十萬零三十一塊五毛七分，多出來的三十一塊五毛七，這段時間揮霍的剩餘貨色。
路遠站起來，走到窗邊，樓下的街道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煎餅攤的老闆在翻面，隔壁五金店的捲簾門拉了一半，有個穿校服的小孩蹲在路邊逗一隻流浪貓。
這些人不知道，這間出租屋裡發生了什麼，路遠回到桌前，開啟筆記本，翻到空白頁，在最上面寫了一行字：
【裝置採購清單——正式版】
筆尖往下走。
第一項：泰克TBS1104C示波器，四通道，100MHz頻寬，二手市場報價四千二到四千八，找個靠譜的渠道能壓到四千。
第二項：高精度線性穩壓電源，0-30V/0-5A雙路輸出，紋波小於1mV，新品一千八，二手一千二足夠。
第三項：熱風返修台，帶數顯溫控，六百。
第四項：數字萬用表，六位半精度，二手兩千。
第五項：LCR電橋，測電感電容阻抗，二手一千五。
第六項：高效能工作站。
寫到這裡路遠停了筆，工作站是最貴的一項，也是最不能省的。
他需要跑模擬、跑引數最佳化、跑有限元分析，那台觀察終端雖然能提供技術藍圖以及各種細微入骨的指導，但現實世界的工程計算必須在現實裝置上完成。
二手高效能工作站，雙路至強處理器，128G記憶體，專業顯示卡，市場價在一萬二到一萬八之間浮動。
路遠在筆記本上圈了一個數：一萬五，全款。
繼續往下寫，壓電陶瓷片，工業級，不同規格各五十片，批次採購單價能壓到一塊五以內，總計約三百。
稀土磁性材料樣品，釹鐵硼N52，不同形狀各二十片，約八百。
微機電加工用的光刻膠、矽片樣品、蝕刻液，這些東西散戶不好買，路遠在一個工業耗材平台上找到了小批次供應商，打包約兩千。
銅箔、柔性PCB打樣、定製線圈繞制，一千五。
各類聯結器、遮蔽線纜、BNC接頭、訊號轉接板，八百。
路遠把所有數字加了一遍：示波器四千，穩壓電源一千二，熱風台六百，萬用表兩千，電橋一千五，工作站一萬五，材料與耗材五千四。
總計：約三萬。
三萬塊，出租屋變實驗室，他一個人塞滿儀器和線纜的硬核作坊。
路遠把清單拍了張照存進手機，開啟電腦瀏覽器，一家一家下單。
示波器他選了某魚上一台成色九新的泰克，賣家是某高校實驗室清退的庫存，四千三包郵，帶原裝探頭。
穩壓電源選了一台艾德克斯二手，面板有劃痕，功能完好，一千一。
工作站他猶豫了最久。
在三個賣家之間反覆比較配置、價格、售後，最終選了一台某網際網路公司淘汰的戴爾T7920，雙路鉑金8180，128GECC記憶體，QuadroP5000顯示卡。
賣家開價一萬六，路遠磨了二十分鐘，一萬四千八成交，全款轉帳。
付完這筆錢，他看了一眼餘額：十五萬出頭。
剩下的材料和小件裝置，他用了一個下午全部下完單，零零散散加起來又出去五千多。
下單的間隙，路遠把出租屋重新規劃了一遍。
床往牆角推，騰出靠窗的整面牆。
書桌不夠用，他在網上買了兩張摺疊工作檯，一張放儀器，一張做焊接和組裝。
防靜電墊、接地線、排插、線槽，這些小東西加起來又是幾百塊。
天黑之前，所有訂單確認完畢，路遠看著購物記錄里長長的列表，腦子裡在排工作站到貨之後的第一輪模擬計劃。
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不是銀行簡訊，是房東發來的微信語音。
「路遠啊，我下來一趟，有點事跟你說。」房東姓馬，五十多歲，禿頂，肚子挺得像懷了六個月。
平時收租準時，每月二十八號下午三點準時敲門，今天不是二十八號，路遠皺了下眉，沒回訊息。
三分鐘後，門敲響了，路遠起身開門，馬房東站在走廊里，腋下夾著一個黑色皮質資料夾，臉上掛著做生意的笑。
「路遠，忙著呢？」他探頭往屋裡瞄了一眼，看見桌上那台觀察終端和亂七八糟的元件。
「有事說事。」路遠擋在門口，沒讓他進來。
馬房東收回視線，把資料夾開啟，裡面是一張列印出來的通知。
「是這樣的，這棟樓最近周邊要修路，噪音大，環境差，我這邊物業成本上去了，所以下個月開始，房租調整一下。」
「調多少？」
「也不多，每月加八百。」馬房東那笑容給人一種吃定你的穩健。
一千五的房租加八百，變兩千三。
放在以前，這八百塊夠路遠糾結一個禮拜，夠他算著日子過半個月，夠他考慮要不要換個更遠更破的地方。
現在不一樣了，路遠轉身回屋，從抽屜里抽出一沓現金。
他數出四千五，三個月房租，按原價一千五算的。
鈔票往馬房東面前一遞，力道不輕不重，紙幣邊緣擦過對方還沒收回去的那張漲租通知。
「三個月。」路遠說，「按原價。」
馬房東愣了一下，他沒想到路遠會直接甩錢。
「路遠，我說的是下個月開始加.....」
「聽清楚。」路遠打斷他，「三個月房租我預付了，別來煩我。」
馬房東的笑僵在臉上，他見過各種租客，有哭窮的，有磨價的，有拖著不交的，有吵架的。
沒見過這種，錢直接砸過來，話只說一句。
路遠站在門口，背後是那台散發著冷白光的觀察終端，螢幕上長明城的三維態勢圖還在緩緩轉動。
桌上擺著元件、焊台、筆記本，牆上貼著手繪的電路框圖和PDF文件的關鍵頁。
整間屋子的氣場，和半個月前那個每天早出晚歸送外賣的年輕人，不是一個東西了。
馬房東下意識往後退，他說不清為什麼，面前這個人明明還住在同一間破屋子裡，穿著同一件洗得發白的T恤，站在同一扇掉了漆的門框裡。
從里往外透出來的東西變了。
「那、那行。」馬房東把錢接過去，資料夾往腋下一夾，「三個月，原價，我記著了。」
他轉身走的時候腳步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走廊里的聲控燈被他急促的步伐觸發，一盞一盞亮起來又滅掉。
路遠關上門，回到桌前坐下，手機螢幕上，訂單物流資訊更新，最快的一批明天就到。
他開啟筆記本，在裝置清單下面又加了一行：
【工作站到貨後第一件事：跑衝擊記憶結構的有限元模擬，把葉綺藍的公式轉化成可量產的工藝引數】
寫完這行字，路遠放下筆，視線移到觀察終端上，長明那邊，舊河道的倒計時還在走，不等人。
他確認各項資料正常後，切回現實視窗，桌上那台醜樣機還在亮著LED，微弱的白光一閃一閃，頻率穩定。
它是起點，二十萬到帳，裝置在路上，出租屋即將變成一個人的實驗室。
腦子裡轉著兩條線，現實這邊，工作站到貨後的模擬計劃、階段性報告的撰寫節奏、後續三十萬尾款的觸發條件；
長明那邊，材料產線的擴容、舊河道替換工程的進度。
兩條線交織在一起，錢剛到帳不到十分鐘，路遠的新手機響了起來。
螢幕上跳出一個來電顯示，沒有歸屬地，號碼很短，路遠盯著那串數字，拇指懸在接聽鍵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