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負一層實驗室，路遠面前攤著台拆了七零八落的裝置，那台另一個世界的微型空間穩定錨，外殼在卸了個乾淨。
自此，內部結構暴露於他手下，不知名合金板子上那裂紋還在，其核心模組儲存得意外比外表要完整得多。
即使如此，路遠也不敢托大，老老實實帶著防靜電手套，一手鑷子一手記號筆，擱筆記本上畫下標註。
嚴格意義上來說，已是逆向拆解第三天了，前兩天只記錄不作死亂來，更不動核心，拆到現在才切到最外層功能殼體。
其成分在觀察終端下明晰，非常規合金，那層特殊塗層如果只是肉眼去看，得到的顏色即為啞光灰，摸上去不冷不熱，應當隔絕了熱傳導。
「果然，說的沒錯，三個時代差的確實多，常溫超導如喝水啊....」路遠放下萬用表，隔著手套撫摸。
先前確認過，塗層厚度不超過零點三毫米，附著於合金基材上，不脫落不氧化，於地球大氣環境暴露三天兩夜，仍保持零電阻。
他轉身走到工作站前，開啟一份空白文件，標題敲了上去：【常溫超導複合塗層——逆向分析報告】
手附在鍵盤上，路遠並未直接輸出，思索起來，常溫超導在自己這個世界的材料學界意味著什麼，他心理清清楚楚。
人類追了上百年的東西，無數實驗室砸了幾十億資金去摸的門檻，到今天連穩定的高溫超導都還在實驗室階段掙扎。
而面前這層塗層，在常溫常壓下，穩定執行了至少五十萬年。
「這種差距真的可以彌補的嘛？」路遠感慨一聲，回到桌前坐下，開啟了另一個資料夾。
資料夾名稱：【專利布局】
裡面空空如也，路遠腦子裡在快速搭建框架，塗層本身不能直接拿出去，成分分析需要裝置，他手裡一樣沒有。
可....有觀察終端啊，他輸入了一條指令：【對當前實體樣品進行非接觸式成分分析，輸出材料組成、晶體結構、製備工藝路線的可公開描述】
終端處理了七秒，螢幕上彈出一份結構化報告，路遠掃了一眼，眉頭皺起來，又慢慢鬆開。
報告分三層。
第一層：塗層的主要成分和晶體結構描述。
第二層：實現零電阻的關鍵機理，一種特殊的層間耦合方式，使電子對在常溫下形成穩定的凝聚態。
第三層：製備工藝的基本路線，包括基材處理、前驅體合成、鍍覆方法、退火條件。
三層資訊足夠了，路遠開啟瀏覽器，搜尋國際專利局的線上提交系統，撥通了沈知曼的電話。
「沈總，我需要你幫我找一個專利律師，國際頂級的那種，處理過半導體和材料領域核心專利的。」
「什麼方向？」
「常溫超導。」
電話那頭可能是過于震驚或不可思議，安靜了有整整五秒。
「路先生，你確定？」
「確定。費用我出，越快越好，我需要在四十八小時內完成三項底層專利的國際提交。」
「三項？你要鎖什麼？」
「材料成分、製備方法、應用架構。」路遠一口氣說完，「三個方向，所有繞行路徑全部堵死。」
沈知曼反應速度更快：「我認識一個人，前某谷智慧財產權部門的首席，現在自己開所，專做全球專利戰爭。」
「明天能到嗎？」
「今晚。」
結束通話電話後，路遠回到觀察終端前，重新調出來三層報告，逐字逐句閱讀。
他不打算將完整的製備工藝寫進專利，那太蠢了。
專利的核心是告訴別人：不管你怎麼做，都繞不開我。
路遠在空白頁上畫了一張簡圖，第一項專利：材料組成與晶體結構。
鎖定塗層的核心成分配比範圍和關鍵晶體結構特徵，任何試圖實現常溫超導的材料方案，只要用到這個結構族系，必須經過他的授權。
第二項專利：層間耦合方法。
鎖定實現零電阻的核心物理機制，這一類耦合方式本身。
無論你用什麼裝置、什麼溫度、什麼壓力去實現，只要最終產物的電子對耦合方式落入他定義的範圍，就侵權。
第三項專利：複合塗層的應用架構。
鎖定這種超導塗層與基材結合的方式，以及在電力傳輸、電子器件、能源儲存等領域的基礎應用方法。
三道鎖，從材料到方法到應用，層層巢狀。
任何一家想在常溫超導方向走的機構，不管從哪個口子進，都會撞上他的牆。
.........
當天晚上十一點，沈知曼帶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出現在負一層實驗室門口。
男人叫周錚，瘦高，戴金絲邊眼鏡，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里，襯衫袖口的扣子解開了一顆。
「周律師，前亞太區智慧財產權首席。」沈知曼簡短介紹。
「路先生，說說你的訴求。」周錚掃了一眼實驗室內部的裝置，目光在觀察終端上停了不到半秒，隨即收回視線。
「你要鎖的不是一項技術。」路遠遞過去簡圖遞過去，周錚接過來看了三十秒，，「你要鎖的是一個領域的入口。」
「對。」
「三項專利的權利要求範圍，你心裡有數了？」
「有。」路遠從桌上拿起一份列印好的技術摘要遞過去，「這是可公開的部分，核心結構描述和關鍵引數範圍。」
「這個層間耦合機制......」周錚接過去，翻了兩頁，他摘下眼鏡，湊近紙面，「你確認這是真實的？」
「確認。」
「有實驗資料支撐？」
「有。」路遠指了指桌上那塊切下來的塗層樣品，「零電阻，常溫常壓，大氣環境，穩定超過七十二小時。」
周錚盯著那塊灰色的薄片看了很久，重新戴上眼鏡：「路先生，我做這一行十七年，見過半導體巨頭為一個電晶體結構打十年官司，見過藥企為一個分子式的手性方向砸三億美元。」
「這三項專利如果成立......，你知道會引發什麼嗎？」
「知道，整個材料學界會炸，讓它炸。」
周錚合上那份摘要，重新看向路遠：「保密協議我帶了，簽完開始工作。」
接下來四十八小時，路遠和周錚沒合過眼，周錚負責權利要求的撰寫和法律語言的精確表述，路遠負責提供技術描述和引數邊界。
每一條權利要求經過反覆推敲，範圍不能太窄，窄了容易繞開；也不能太寬，寬了審查員會駁回。
第二天深夜，三份專利申請書定稿，路遠看著螢幕上那三份文件的最終版本。
「提交渠道我已安排好了。」周錚站在旁邊介紹，「PCT國際申請，同時指定西大、歐盟、老鍾、扶桑、半島五個優先審查國。」
「申請人呢？」
「按你的要求，用你新公司的名義。」周錚遞過來一份確認函，「匿名發明人，不公開個人資訊。」
路遠簽了，周錚收好檔案走到門口，回頭看了路遠一眼：「路先生，專利公開後，全球每一家做材料研究的機構會盯上這三份檔案。」
「我知道，他們會試圖繞開。」
「不過繞不開。」路遠靠在椅背上，「我鎖的，是所有路的交叉口。」
周錚點了點頭，推門出去。
三天後，國際專利局的公開資料庫里，三份專利申請同時上線。
標題平平無奇，用的是標準的學術術語和分類號，不會直接跳到普通人的視野里。
對於全球材料學界的專業人士來說，三份檔案不亞於一顆核彈。
路遠坐在實驗室里，觀察終端的螢幕上長明那邊的態勢圖安靜轉動，他的手機從專利公開後的第二個小時開始響。
「路先生，你知道發生了什麼嗎？」第一個電話來自沈知曼，「MIT材料實驗室的主任剛剛在學術圈子裡發了一條訊息，說有人提交了一份可能改寫超導研究方向的底層專利。」
「訊息傳得挺快。」
「不是傳得快。」沈知曼深吸一口氣，「是你那三份專利的權利要求範圍，給過去三十年全球超導研究的主要路線全部覆蓋了。」
「所有人問同一個問題，這東西到底是真的，還是有人在搞專利流氓。」
「路先生。」沈知曼的語氣沉穩下來，「有四家國際巨頭的法務團隊在研究你的專利了，他們在找繞行路徑。」
「找不到的。」
電話結束通話後第六個小時，沈知曼發來一條訊息：【有四家同時向我們發出了技術諮詢函】
路遠沒回。
第十二個小時，沈知曼又發了一條：【一家對沖基金聯絡了我，說他們的客戶願意出十億買斷這三項專利】
路遠還是沒回，第二十四小時，沈知曼打來了電話，話語間不住顫抖：「路先生，我現在手上有七份報價合同。」
「多少？」
「最低的一份，十二億，買斷。」沈知曼停頓了一下，「最高的......三十七億。」
「三十七億美元，外加該集團在亞太區所有超導相關產線的獨家使用權，他們願意把整條產線搬到老鍾境內，換你的專利授權。」
路遠聽完，視線落在觀察終端的螢幕上。
長明那邊，舊河道的引導力場還在執行，三年，一千零九十五天，收割者在路上。
喚醒方舟需要產能、工業能力，能把技術從圖紙變成實物的整條鏈路。
「沈總。」路遠開口，「把那些報價合同帶過來。」
「什麼？」
「帶過來，當面給我看。」
一個小時後，沈知曼站在負一層實驗室門口，手裡拎著一個黑色公文包。
她的妝容比平時淡了不少，眼底紅絲瀰漫，大概一夜沒睡，公文包里七份合同，每一份至少四十頁，沈知曼把它們一字排開在工作檯上。
路遠站在台前，從左到右掃了一遍：十二億、十五億、十九億、二十二億、二十八億、三十一億、三十七億。
數字從左到右遞增，紙面上的法律條文密密麻麻，每一份合同的厚度足夠壓死一個普通人。
七份合同摞在一起，路遠轉身走到牆角那台碎紙機前。
沈知曼：「路先生！」
七份合同塞進碎紙機入口，紙張切割成細條，從底部的收納盒裡溢位來。
三十七億美元的報價，變成了一堆紙屑。
路遠轉過身，看著她。
「我不賣專利。」
「那你要什麼？」沈知曼的給這一幕整的差點啞了。
路遠走回工作檯前，從筆記本上撕下一張紙，在上面寫了一行字，遞給她。
沈知曼接過來，低頭看了一眼。
紙上寫著：【我要用它換一條全球頂級的軍工級精密製造生產線】
「軍工級......」沈知曼抬起頭，目光直視路遠，「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知道。」
「不是錢能解決的問題，涉及出口管制、國際條約、多國政府審批......」
「所以我才找你。」路遠打斷她，「啟元的背景夠不夠深？」
沈知曼握著那張紙，嘴唇抿成一條線，腦子裡在飛速運轉，過了很久，她把那張紙小心折好，收進了西裝內袋裡。
「我去想辦法。」
路遠點了點頭，沈知曼轉身往門口走，走到一半停住了腳步：「路先生。」
「嗯？」
「你到底......在造什麼？」
路遠看著她的背影，不打算回答，沈知曼等了兩秒推開了防爆門。
門合上之後，實驗室恢復了安靜，路遠他坐回椅子裡，翻開筆記本，在今天的日期旁邊寫了一行字：【專利已鎖定，產能置換已啟動】
筆尖停了一下，又在下面補了第二行：【時間不等人，收割者不等人】
寫完這行字的時候，手機響了，沈知曼發來的一條語音訊息。
路遠點開，沈知曼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語調和剛才完全不同，低、緊、壓制住的驚懼。
「路總，有一群自稱『星盾理事會』的人，想正式請您喝杯茶。」
「星盾理事會」五個字在腦子裡轉了一圈，他把手機扣在桌面上，目光移向觀察終端。
螢幕右下角，一條新的系統提示緩慢浮現：
【檢測到現實世界新勢力標識】
【關聯分析中......】
【匹配度：與「基金會」存在高度關聯】
【建議：高度警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