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實話，路遠萬萬沒想到還有第二關，倒也清楚了問題出在語言本身。
地球那邊拼出來的答案，與長明那從地球來但根據當地環境重新發展的科技根本不相容，進不去何談能不能用。
【探測器主炮充能完成預估：2小時49分】
路遠吸了一口氣，反手將完整模型又往前拖了一遍，任由螢幕上的資料流繼續滾動。
三架戰機、四條命、全球超算併網換回來的東西，它卡在了「裝不進去」這一步。
「別重發原包。」長明那邊，葉綺藍盯著面板，「問題載體不對，我們這邊的火控系統，認得的是長明本地的語法，不認你的。」
「說人話。」白礫站在她旁邊，葉綺藍掃向螢幕上那一長串報錯：
「觀察員給的一個完整的解算思路，長明系統吃不下，我們得拆開掰碎了成我們的模樣，讓火控系統能吃下。」
「翻譯？」羅遷不知何時也來到現場，瞧見那些不斷重新整理的紅框。
「對，還不是直譯，得本地化，觀察員那邊的解算結果，切成長明能執行的火控頻率。」
話音落下，工坊里幾個人都沒再吭聲。
外面，探測器停在高軌上，每多過一分鐘，留給他們的時間就少一截。
「別磨了，先把這玩意壓住。」白礫一把拽下肩上的液氮管，轉身就往主控台跑。
他把管口對準發燙的晶體計算核心，閥門一扭開，白霧衝出來，貼著金屬外殼往四周散。
工坊里的溫度瞬間往下掉，剛才還在冒細煙的介面猛地收了回去，幾根亮得發紅的導線一下子暗下來。
「再來一管。」
助手抬著第二根液氮管衝上來，白礫接住，反手壓閥，白霧沿著晶體機箱底部往裡灌，機箱外層的紋路穩住，但螢幕還在持續提示格式不相容。
「問題找到了。」模型讓葉綺藍拖到了最下層，飛快瀏覽火控模組的介面圖，頃刻間理解問題點。
「哪兒？」白礫壓著閥問。
「你們看這裡。」葉綺藍分別拖兩圖到螢幕兩側，「觀察員給到的核心，是完整解算，它想一次性給出視窗位置、相位偏移、回彈頻譜、強制回歸點。」
她手指一划，四塊資料在螢幕上分開：「長明火控系統只認三樣東西：跟蹤頻率、鎖定視窗、發射閾值，多出來的那些維度，它全當噪聲。」
「那就扔掉？」白礫看著螢幕，眉頭擰緊。
「扔不掉，扔掉會損失精度，我們要做的，是切片，切到只剩火控能執行的那部分。」
路遠在地球端聽見這句，忽然明白了，她要拆掉結果，拆成一段一段、一個模組一個模組，再按長明本地架構重寫。
硬要比喻的話：天外之魔下修，硬煉無上道果。
既然這樣了還有什麼好說的，路遠給算力橋接的寬頻調到最高，那邊要切、要改、要重寫，他就不讓任何一幀掉線。
另一邊，葉綺藍拿起了筆，白板往前一推，在上面寫下三個詞。
【追蹤】【鎖定】【發射】
之後，她在每個詞下面各畫了一條線，線條不長，乾淨利落。
「追蹤頻率，靠的是偏導盾的波峰波谷變化。」第一架戰機換回來的輪廓資料她拖了進來，波形跟著在白板旁邊鋪開。
「鎖定視窗，靠的是強制回歸點。視窗每零點七秒偏一次，我們不能跟著它跑，要等它回來。」
「那發射閾值呢？」
「這個最簡單，讓破曉本地引擎自己認得視窗，讓它的脈衝跟上鎖定頻率，等視窗回來的時候，火控自動放行。」
「也就是說，我們不把長明火控改成觀察員的，我們把那份東西，壓成長明能用的。」
「這才對。」白礫沉了一口氣，轉身就去開地下工坊的第二層機櫃。
機櫃門一拉開，裡面整齊排著幾根備用主機板和冷卻管，他伸手抓起一根最粗的，插進主控台旁邊的輔助槽。
「所有空閒晶體計算單元給我接上，別管是不是備用的，先頂上，冗餘通道也開了，能跑幾個算幾個。」
幾個工匠衝過去，踩著金屬梯一條條接起來，有人扳開鎖扣，有人壓緊卡槽，有人跪在地上，把備用陣列的介面板推上去。
晶體機箱還在冒氣，冷卻劑從縫裡往外泄，白礫拿肩膀一頂，硬把風扇罩壓緊。
「再低一點。」葉綺藍盯著溫度讀數，「還在發熱，不能讓它炸。」
【載體狀態：趨於穩定】
【錯誤等級：下降】
【剩餘相容問題：3】
葉綺藍掃了一眼，在白板上畫出破曉一號引擎的脈衝結構圖，尾部推進器、轉換腔、導流罩，全部用最簡單的幾條線勾出來。
她一邊畫，一邊說：「我們本地引擎證明過，它能吃下脈衝式輸出。那就給觀察員給的資料切成引擎能理解的脈衝節拍。」
「節拍？」羅遷低聲重複。
「對。」葉綺藍把筆尖點在轉換腔上，「破曉引擎會自己調整輸出，我們要做的是讓它用自己的方式讀懂目標。」
她說完，看向某個虛無的方向，或者說路遠的方向......
第一次，長明依靠自己做了裁定。
路遠看見那眼神，她告訴了他：你的東西，我們接住了，接下來怎麼用，由我們來決定。
這一下，他胸口那口堵著的氣鬆了些。
終於，長明人自己伸手了，抓住了那份本不屬於他們的解算結果，用自己的辦法去改寫。
路遠繼續給長明端餵資料，在本地終端里把葉綺藍新的切片思路打包成輔助檔案，反向送回去。
【本地化切片建議】
【1.剝離高維包絡，保留低維執行層】
【2.將強制回歸點轉寫為火控鎖定窗】
【3.將相位偏移轉寫為引擎脈衝校準項】
【4.將波峰波谷擬合結果轉寫為發射閾值條件】
檔案發出去後，長明那邊螢幕一閃。
「這才像話。」葉綺藍低頭看了幾秒，她把那份輔助檔案拖到主控台，覆蓋到原本的報錯提示上。
隨後，她把白板上的第三條線補完，寫下最後一個詞：【適配】
引擎核心那邊，溫度落到了安全線以下。
螢幕上，頂得發紅的錯誤框一條條壓下去，替換成一行行藍白色的執行提示。
【輸入層：已識別】
【火控層：重建中】
【脈衝校準：透過】
【鎖定窗：已生成】
【發射閾值：待確認】
「別急，最後一層最重要。」葉綺藍給那邊傳來的完整解算結果拆成最後一段，直接手工改寫火控頻率表。
每落下一筆，白礫就給對應介面接過去，每改掉一處，旁邊就有人把新的頻率引數填進去。
一切有條不紊，路遠看著這一切，第一次，長明人沒有把一切叫成神跡他們把錯誤拆掉，報錯掰開，不相容的部分生生改成了本地語言。
終端螢幕上，葉綺藍最後一筆落下：【發射閾值：已確認】
螢幕邊緣的紅框褪去，一道綠色鎖定光在火控介面亮了起來。
【火控系統：鎖定成功】
【目標：可執行】
【發射許可權：已開放】
「成了！」
工坊里幾個人一下全抬起頭，同時看向螢幕中央那道綠光，那說明火控真的接上了，真的能用，真的能打。
路遠在地球端也看見了，螢幕那頭，長明引擎的狀態從紅轉綠，破曉戰機的火控介面彈出新的待命框：
【鎖定已完成】
【等待駕駛員接管】
「別杵著。」白礫狠狠喘了一口氣，他朝外頭一指，「去通知飛行場，最後一架，能上了。」
這句話落下，長明另一側的通訊頻道里，岑戍早就等在那兒了。
他站在彈射軌道旁，手裡按著最後一道艙門控制杆，聽見「能上了」三個字後，隨即看向那架停在軌道盡頭的破曉戰機。
最後一架，也是他自己要上的那一架。
艙門邊的紅燈轉成綠燈，金屬鎖扣發出一聲輕響，岑戍伸手，按住了艙門外側的手柄。
推開的一瞬，艙內的冷白光從縫裡露出來，照在他臉上，把那道從礦區一路走到城牆上的舊傷照得很清楚。
終端那頭，路遠還沒來得及說話，螢幕上就跳出了岑戍的身影，他背對著燈，艙門完全推開。
這一回，長明人自己去接那道天上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