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頭的天空暗下去,白礫在另一端的控制台後面站著。
四架戰機的殘骸還飄在外面的軌道上,四個名字刻在他心裡,第五架推上了軌道,坐進去的是他認識最久的人。
「火控系統確認。」葉綺藍的聲音從通訊頻道里傳過來,「諧振撞角狀態正常,聯合補丁已載入。」
聯合補丁,她帶著整個技術組連同地球端全球超算叢集在過去三十七分鐘裡趕出來的東西。
它足以讓破曉戰機的引擎脈衝與偏導盾的強制回歸點產生共振耦合。
換句話說,當戰機貼近目標的一瞬間,撞角釋放的勢能可以透過引擎本身的脈衝節拍精確調諧到換氣的極短視窗內。
理論上,它能讓撞角的有效能量從萬分之三提升到百分之十七。
理論上,百分之十七的定向釋放,足以在偏導盾表面撕開一道真正的裂口。
理論上.......沒有人驗證過。
「岑戍。」凌知微的聲音從遠處高台上傳來,「活著回來。」
「我不保證。」岑戍說完就鑽進了駕駛艙,艙內依舊狹窄古舊,束帶從肩膀和腰部鎖緊,四點固定壓在座椅靠背上。
火控面板亮起來了,和前四架不同,面板右上角多了一個圖示,一條藍白色的曲線,在不斷跳動。
聯合補丁的實時狀態指示,曲線的頻率與岑戍能感知到的引擎脈衝完全同步,
現實地球那邊,路遠終端螢幕上的三維態勢圖拉到了最大,紅色箭頭懸在低軌上方,前端裂縫內的紅光比五分鐘前又亮了一截。
【探測器主炮充能完成預估:47分鐘】
【算力橋接:活躍】
【全球超算併網叢集:實時追蹤模式】
【強制回歸點序列:持續更新中】
【下一個回歸點預計出現時間:當前+23分17秒】
二十三分鐘後,偏導盾的共振視窗會第一次回到可預測的位置上,岑戍必須在那一刻抵達。
「地面控制,確認發射程式。」
「破曉五號,發射。」白礫壓在最終起飛許可的按鈕上方,彈射軌道底部的鎖扣彈開,液壓臂將機體推出,加速度在零點三秒內拉滿。
尾焰的嘶鳴穿透艙壁,機身震顫,視野邊緣的高爐群煙囪、舊河道入口的燈火、城牆上站著的治安隊員的身影,全往下墜。
地地表變成了一張縮小的地圖,八千米、一萬五千米、兩萬米......
「進入高層大氣。」他報告。
「收到。」葉綺藍回復,「引擎推力曲線正常,聯合補丁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九點二。」
這一刻,岑戍的胸腹執行那套十九年如一日修煉的抗壓秘術,呼吸變慢,血液強制定在腦幹和心肌供血區。
G值在爬,五、六、七、八、九.....十G。
面罩內側濺上了從鼻孔滲出的血點,抗荷服的氣囊鼓起來,從大腿根部一路擠到腹腔,輔助把血往上推。
十一G、十二G,秒針在走,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和上次測試不同,這一回他知道外面有什麼在等著,淡藍色的光膜,四條命換來的縫隙。
五十秒、六十秒,透過大氣層的最後一層薄膜,機身輕了一截,直抵太空。
遠處,一個黑色的梭形物體懸在星光里,在這個距離上,它判定岑戍不構成威脅以至於偏導盾還未亮起。
「目標鎖定,距離一百八十公里,接近中。」
「收到。」路遠的聲音接了進來,透過算力橋接嵌入的。
火控面板右上角的藍白曲線跳得更快了,和引擎脈衝的同步率從百分之九十九點二攀到了百分之九十九點七。
聯合補丁在工作,地球端的超算叢集在實時追蹤,每零點七秒更新一次預測座標,透過算力橋接打回長明火控。
到撞擊的那一刻,撞角釋放的所有勢能,會沿著引擎脈衝的諧振方向,倒進那個零點零三赫茲的縫隙里。
一百五十公里,偏導盾亮了,光膜從探測器表面浮起,岑戍見過三架戰機在它面前粉碎的畫面回放,見過第四架正面撞上去時那一瞬間的波紋。
一百公里探測器動了,側面的某個部位再次偏轉過來,瞄準了他。
白光從對面射出,比上次更快、更准,右翼外側的一塊裝甲板齊齊切開,碎片在真空里往外飛散。
戰機抖了一下,姿態控制系統自動補償,機身穩住了。
「右翼外裝甲損失百分之十二。」岑戍報告,距離八十公里,第二道白光緊隨齊來。
打在機腹偏左的位置,隔熱層削掉一片,底下的結構筋在星光下反射著暗銀色的金屬光澤。
「機腹隔熱層區域性損失,結構完好。」六十公里,第三道白光,岑戍扳了一下操縱杆,機身小幅度偏轉了三度。
光束從駕駛艙頂部七厘米的位置擦過,高溫透過金屬傳進來,岑戍的頭頂髮絲末端捲縮。
沒中,四十公里,聯合補丁的同步率數字還在跳:百分之九十九點八、百分之九十九點九....
火控面板中央彈出一個新提示框,綠色。
【聯合諧振補丁:已達最優同步態】
【撞角諧振預裝填:完成】
【等待觸發條件:物理接觸】
路遠那邊,全球超算叢集的負載率壓在百分之一百,所有處理核心追蹤同一個目標。
【強制回歸點#12】
【預計出現時間:當前+47秒】
【空間座標:已鎖定】
【命中置信度:94.3%】
三十公里,引擎推力拉到最大,轉換腔的脈衝頻率隨著超算回傳的資料不斷微調。
二十公里,探測器的鐳射防禦系統改變了策略,從外殼多個位置釋放出密集的細束鐳射網。
數十道白色光線交織成一張網,覆蓋了前方整片空域,網眼的間距不到三米,破曉五號的機身寬度是四米二。
「鐳射防禦網。」岑戍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沒有路可走了,任何常規機動不可能穿過攔截網,但他不需要常規。
操縱杆往左壓到底,右腳踩下輔助推進器的踏板,戰機的機身以反直覺角度旋轉....螺旋。
將前進動力和旋轉角動量疊加在一起的反常機動,機身在自身軸線上高速旋轉,沿著一條螺旋曲線向前推進。
橫截面從四米二變成了不斷變化的橢圓投影,最窄的只有一米七。
鐳射束從旋轉的機身兩側擦過,機載電腦連續警告,結構應力逼近極限。
「太極限了.....」路遠在地球端看著那組飛行資料,岑戍純純操作怪一個,憑藉戰鬥本能就是干。
十五公里、十公里,機身外殼滋滋作響,左翼尖切掉了一小截,還在穿過那張死亡之網。
七公里、五公里,路遠的終端上,倒計時和回歸點預測閃爍。
【強制回歸點#12出現時間:當前+4秒】
【撞角諧振同步率:99.97%】
四秒、三秒、兩秒,岑戍在最後一刻鬆開了操縱杆上的旋轉鎖定,機身從螺旋中展開,正面朝向偏導盾。
他看見了那一點暗淡,右手錘在火控面板上,機載電腦上聯合諧振補丁的狀態從【等待觸發】跳轉為【啟動】。
轉換腔內壁變形到極限位置,蓄積了飛行過程中所有能量的微觀腔體開啟,所有勢能沿著引擎輸出的方向傾瀉而出。
引擎的脈衝頻率與偏導盾的強制回歸點在這零點零九秒的視窗內完美重合,撞角前端凝聚的所有能量灌進了那道零點零三赫茲的縫隙里。
戰機外殼泛起一層幽藍光芒,撞角與偏導盾兩種頻率在接觸面上咬合、耦合、共鳴。
偏導盾的表面出現了漣漪,一圈、兩圈、三圈....
從接觸點向外擴散,藍色光膜在波紋經過的地方變得稀薄,偏導盾在顫抖。
長明地面,終端螢幕跳出了同一行資料:
【偏導盾表面檢測到大規模共振反饋】
【盾面結構完整度:首次下降】
【當前值:97.2%】
指揮部里,凌知微為安保大隊長捏了一把汗,白礫控制台便看見百分比往下掉,葉綺藍的終端顯示一條陌生綠色狀態條:【聯合諧振:生效中】
「打進去了,盾在裂。」
「資料夠了。」地球端,路遠的終端上,偏導盾的三維模型表面出現了一道從未有過的紋路。
超算叢集的資料重新整理,精度從百分之九十四跳到了百分之九十六、九十七。
有了這次真實的共振反饋,超算可以建立完整的偏導盾破壞模型,下一次,不再需要撞角,不再需要貼盾飛行。
只需要一枚精確到頻率的定向能量打擊。
但,那是下一次,破曉五號的外殼在共振場的反噬中承受應力。
整架戰機在岑戍身下碎裂,火控面板上的數字還在跑,共振持續時間一秒、兩秒、三秒——
每多一秒,超算那邊就多收集一秒的完整反饋資料。
每多一秒,盾面的完整度就再掉零點幾個百分點。
五秒,操縱杆從固定座上彈脫,砸在他小腿上,金屬碎片劃開了抗荷服的外層。
火控面板還亮著,聯合補丁還在執行,共振還在持續。
六秒,終端那頭路遠咬著牙:「資料夠了!岑戍,彈射!」
「岑戍!」破曉五號的駕駛艙框架在真空和共振的雙重撕扯下分解,岑戍的右手從火控面板上滑落。
面板本身從艙壁上脫落了,他的身體因為太空失去約束的慣性甩向一側,束帶扣住了他,免於後續二次傷害。
最後的畫面里,他看見偏導盾表面那道應力線變得更深了,艙壁碎了。
極度的寒冷和真空包裹住他的全身,抗荷服的氣密層在三個位置破裂,體內的氣體膨脹,岑戍的意識這一秒里清晰得不可思議。
對面的偵測器有一個位置,比其他地方暗。
然後,視野里的星光連成一片白。
終端上,破曉五號的游標變成了黃色:
【駕駛員生命體徵:極弱】
【艙體狀態:解體】
【救生模組:已彈出】
【當前位置:低軌漂浮】
他還活著,路遠看著那個黃色游標在軌道上移動,駕駛艙解體的前零點二秒,岑戍在無人操作的情況下觸發了緊急彈射。
救生模組在戰機完全碎裂前彈出,帶著他飄在了低軌上。
終端上彈出一條新的系統提示,路遠的視線從黃色游標上移開,落在了另一組資料上。
探測器,前端那道裂縫裡的紅光,在共振發生的那六秒里暗了一下。
主炮充能干擾了。
終端資料確認:
【探測器主炮充能進度:回退3.7%】
【偏導盾完整度:93.8%】
【強制回歸點實時預測模型精度:99.1%】
三組數字擺在那裡,盾面第一次出現了實質性的損傷,充能第一次被逆轉,預測模型第一次達到了可以指導精確打擊的閾值。
代價是五架戰機,五個人的命,其中四個,再也回不來了,第五個還在。
「葉綺藍。」
「在。」
「能救他嗎?」
「救生模組的信標鎖定了,高度三百七十公里,速度穩定。」葉綺藍的在通訊里的話語夾雜著細微的震顫,「如果在六小時內把他接回來,他能活。」
「六小時內,能做到嗎?」
「葉綺藍?」
「....我來想辦法。」
現在,路遠手裡有了一份精度達到百分之九十九點一的實時預測模型。
下一枚撞角,不需要活人坐在戰機里,他的目光落到終端左下角有一個新解鎖的功能選項在閃爍。
【遠端精確制導投送:可用】
而在天空的更遠處,探測器前端那道裂縫再次亮起白光,主炮的充能仍在繼續。
那足以毀滅半個大陸的主炮重新匯聚,白光膨脹,吞噬了一切星辰的顏色,吞噬了那道應力線投下的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