協議生效後，第三天，聯合勘探隊在主城東翼地下通道入口完成集結。
隊伍一共十四人，古城區出六人，主城派八人，表面上按聯合協定走，實際上兩撥人從站位就涇渭分明。
古城區的六個人站左側：白礫居中，星髓揹著一隻半舊的被動掃描器，身後跟著青禾、鐵尺，再後面是兩名礦區抽調的工程手。
主城那八個人站右側，領頭的是雷諾指派的工程主管，代號「孟七」，穿著全套銀灰色制式勘探服，胸口別著總務中樞的藍色通行徽記。
他身後站著三名裝置操作員和四名武裝護衛，每個人從頭武裝到腳。
兩撥人之間隔了四步寬的距離，路遠的終端上，三維態勢圖將大夥位置標得清楚，兩團光點，中間一條空白。
領頭的孟七掃了一眼不做表態，倒是他身後的一個操作員憋不住，側過頭對同伴嘀咕了一句：「瞧，扳手上還有鏽斑。」
「出發。」孟七走在最前面，制式勘探靴走起來恰無聲息，古城區的人穿的厚底工靴，動起來動靜不小。
通道向下傾斜，每走一百米，牆壁兩側的照明帶暗一截，主城控制區的燈冷白色，嵌在天花板內側，亮度均勻。
走了大約七分鐘，通道出現了第一個岔口。
孟七停下來，從胸口的徽記上拉出一塊薄片終端，通道左側牆面亮起一道綠色的導航線，指向右邊的岔道。
「目標節點在第三層，代號E-17，深度四百二十米。」他說完沒回頭，徑直拐進了右側。
隊伍繼續往下走，通道變窄了，寬度從四米縮到三米，高度也矮了一截，白礫不得不稍微低一下頭才能避開頂部的管道。
主城那幾個操作員走在中段，其中一個不知道碰到了什麼，金屬箱子磕在牆上發出一聲脆響，另一個人回頭看了一眼，順口說了句：「小心點，別把裝置磕壞了，這一套的價格夠買他們整個礦區的傢伙事。」
這句話就不是嘀咕了，聲量正正好好，白礫還是沒回頭，星髓加快半步走到他側後方，說了句什麼，他肩膀微微鬆了一點。
通道再往下走了三百米，空間開闊了，一個直徑約二十米的圓形豎井出現在眼前，中央是一座工業升降梯，看不見底。
升降梯的平台邊緣帶著黃黑警示色，控制面板嵌在右側立柱上，綠燈亮著。
孟七走到控制面板前，刷了一下通行徽記，面板顯示出當前深度和目標樓層。
「E-17節點在下方一百七十米。」他轉過身面對所有人，「升降梯一次載荷上限十六人，我們全部下去。」
白礫走到升降梯邊緣，往下看了一眼。
豎井壁面是光滑的澆築合金，每隔十米有一圈嵌入式照明環，越往下越暗，到五十米以下就只剩微弱的藍點。
「有味道。」白礫抬起頭，鼻子動了兩下，「機油、臭氧，還有別的。」
「正常。」孟七頭也沒抬，手指在面板上操作，「E-17節點周圍有舊時代的迴圈冷卻管網，部分管道還在運轉，氣味是冷卻液揮發。」
白礫視線落在控制面板旁邊一塊小型顯示屏上，螢幕顯示著環境資料：溫度、濕度、氣壓、輻射本底。
全綠，所有指標在安全範圍內。
「看什麼？」孟七注意到了他的目光。
「看你們的裝置準不準。」白礫把扳手從肩上取下來，換到左手，「你這面板只監測環境引數，有沒有接地下的震動感測？」
「沒必要，E-17節點區域經過主城工程部預掃描，地質結構穩定，無異常震動源。」他說完，按下了升降梯的啟動鍵。
風從下方湧上來，溫度低了幾度，古城區的人站在平台左半邊，主城的人站右半邊。
孟七身後的一個操作員開啟了他帶的金屬箱，從裡面取出一支掃描槍，對著豎井壁面隨手掃了一下，螢幕上跳出一串數字。
「壁面完整度百分之九十八，導軌狀態良好。」
然後他轉向白礫，視線落在白礫腰帶上掛著的一隻手掌大的舊式探測儀上，那東西外殼陳舊到發白，看起來就不像能用的樣子。
「隊長，」操作員叫的是孟七，「他們帶的那些......能用嗎？」
「聯合協定里寫了，各方使用本方裝置。」孟七的回答同樣不高不低，「只要不影響勘探進度，用什麼是他們的事。」
是可忍孰不可忍，白礫面對那個操作員舉起扳手。
扳手長約七十公分，末端是一個鵝蛋大小的合金錘頭，那操作員愣了一下，下意識退了退。
他食指和拇指捏住操作員胸前別著的一塊合金護甲邊緣，鈦合金基底，厚度約三毫米，硬度遠超普通鋼材。
手指收緊，護甲邊緣彎折、扭曲，而這....只用了三秒。
「我們的東西確實舊，管用，懂嗎」白礫鬆開手，護甲的邊角捏成了一個不規則的皺褶，鈦合金上留著兩道指印。
如此，主城隊老實了，孟七也曉得是自己人犯賤，因此未出聲。
豎井壁面的照明環一圈圈從頭頂掠過，安靜了大約三十秒，深度顯示一百二十米。
星髓一直站在升降梯的最外側，她的右手搭在被動掃描器的揹帶上，左手垂在身側。
「停。」從進入豎井開始，她就感覺到一絲絲不對勁，直到一百三十米.....
孟七轉過頭看她，「什麼？」
星髓目光直直看向腳下的平台地板，或曰...地板下面那一百七十米深的黑暗。
「下面有東西在動。」升降梯的電機還在運轉，嗡嗡聲填滿豎井，除此之外沒有任何異響。
「掃描槍。」孟七看了一眼控制面板的資料，他朝自己的操作員伸出手，接過來對著下方掃了一遍。
紋絲不動，溫度正常、氣壓正常、震動感測無異常、生物訊號為零。
「沒有東西。」孟七把掃描槍遞迴去，看向對方的眼神介於不耐煩和審視之間。
白礫走到星髓身邊，等她說下一句話，星髓能感覺到一種從腳底板傳上來的東西，類似一種.....節奏？
和活物似得，差不多等於先前查明的遺蹟，間隔大約七到八秒一次。
「你們的裝置不一定能探測到所有頻段。」
「長明主城制式全頻段被動感測器，」孟七報出了裝置型號，「覆蓋0.01赫茲到350千赫茲，你覺得什麼東西能繞過去？」
「我不知道。」星髓的回答很誠實，「我的判斷是，下面不安全。」
孟七看了她三秒，轉向白礫：「你們的人？」
白礫的手掌按在扳手柄上，沒有鬆開也沒有握緊，「她說不安全，就不安全。」
孟七轉回身，面對控制面板，手指懸在暫停鍵上方，停了兩秒。
「聯合勘探協定第四條：任何一方提出安全異議，需提供可驗證的資料支撐。」他的手指收回來，雙手交疊在身前，「目前所有裝置顯示安全，沒有資料支撐你的判斷。」
「協定第七條。」星髓接了一句，「在裝置資料與現場人員判斷衝突時，以更保守的判斷為準。」
孟七轉過頭，這回他看星髓的目光里多了一點東西。
升降梯還在下降，一百四十米、一百四十五米。
「各位。」孟七掃了一眼兩邊的人，「本次勘探任務有明確的時間視窗，E-17節點的檢測必須在六小時內完成。」
他頓了一下，看向星髓：「如果因為『直覺』而延誤進度，責任由提出方承擔。」
說完，他轉過身，背對所有人，面對控制面板。
「繼續下降。」平台繼續往下走，一百五十米、一百五十五米、一百六十米...一百六十五米。
節奏變了，從七八秒一次，變成了五秒一次，在星髓的感知下，它在加快。
一百七十米，控制面板叮了一聲，升降梯逐級減速。
孟七介紹：「到了。」
E-17節點層的入口就在眼前，一扇半開的合金推拉門，門後是暗沉沉的橫向通道，牆壁上嵌著和豎井一樣的冷白燈帶，有幾截暗了。
「先遣檢測。」第一個跨出升降梯的是孟七，他朝操作員揮了下手。
三個操作員魚貫而出，掃描槍對著通道前方掃了一圈。
「環境正常。」
「輻射本底正常。」
「生物訊號……無。」
孟七點了下頭，朝後面招手：「全員進入。」
這時，升降梯的方向傳來輕響，從深處傳上來的撕裂聲，持續了大約兩秒，停了。
而後，跟隨人的慘叫，終於.....孟七的臉色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