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起爆模組植入後，E-17一同亮起綠光，一節節的亮，路遠終端之上，長明主星核心的那艘飛船結構模型有了微小變化。
【方舟喚醒計劃·第一階段】
【安全鎖定模組解除進度：1/4312】
【當前節點：E-17（主城東翼地下170米）】
【狀態：已解鎖】
數字擺在那裡，一比四千三百一十二。
「呼....好歹還是在幹活的嘛，就怕你們亂來。」路遠長長吐出一口氣，剛才那二十分鐘裡，他幾乎沒眨過眼。
「成了。」E-17節點層內，處理好起爆模組的白礫轉身朝星髓豎了個大拇指。
星髓點頭，她的掃描器上，節點解鎖後的系統自檢正在進行，一切正常。
青禾和鐵尺站在後方警戒位，怪物的冷卻液沿著節段縫隙滲出，在地面匯成一小片反光。
「第一個。」另一邊，孟七帶著剩下的主城人員站在稍遠的位置，他的神情複雜。
通訊頻道里，凌知微的聲音傳來：「確認解鎖狀態，所有人撤出E-17節點層，按原路返回。」
「收到。」岑戍的回覆簡短而清晰。
白礫收拾完工具，朝孟七那邊掃了一眼，「走吧，別在下面磨蹭了。」
隊伍回撤，白礫最後一個踏上平台，回頭看了眼通道深處那抹綠光。
回到地面，陽光灑下，通道入口外的廣場上站了不少人三三兩兩聚在那兒，遠遠看著這邊。
有人開始鼓掌，不同方向傳來的巴掌聲，混著幾聲口哨和一句聽不清的喊話。
白礫朝那邊擺了擺手，算是回應。
升降梯的平台緩緩降回原位，孟七帶著主城的幾個人從另一側出口離開，沒有多餘的交流。
「第一個節點。」他走出三步後停了一下，對身邊的護衛說，「記錄在案。」
護衛點頭，孟七轉身走進了主城派駐的臨時營地。
然而，主城東翼的地下通道入口有監控，聯合協定里寫明的條款之一。
所有實時畫面，會回傳至主城總務中樞的值守層，節點解鎖後不到七分鐘，訊息落到了雷諾的終端上。
「E-17解鎖了。」因為一同訊息，雷諾來到霍恩的地兒將一份簡報遞過去，霍恩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主城的天際線。
「起爆模組....」他背對著雷諾，「東西的位置，你查過了？」
「查過。」雷諾點頭，「四千三百一十二個，百分之八十在主城地下，其中三千四百五十個集中在核心城區。」
「也就是說，他們要在我的城市下面，炸三千四百五十次。」
「是。」
「聯合協定里怎麼寫的？」霍恩轉過身來，接過簡報掃了一眼，隨手丟在桌上。
「共享通道，雙方派人，主城監控。」雷諾背得出來，「沒有提起爆模組。」
「因為我簽的時候還不知道有這個東西。」霍恩的語氣冷靜夾雜算計，他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
「E-17在東翼，偏僻，人少，不會引起注意。」
「剩下的三千四百多個呢？有多少在主城核心區？有多少在居民區正下方？有多少.....在我辦公室正下？」
雷諾不語，他匯報過了。
「他們要的是喚醒方舟。」霍恩靠在椅背上，「可方舟的引擎在我屁股底下，想發動它，就得先把我頭頂的天花板炸穿。」
「大議長的意思是？」
「他們用了那種材料。」霍恩低頭翻開簡報，那上面列著離E-17最近的三個待解鎖節點的位置，「盲測碾壓主城記錄的那種。」
「衝擊記憶結構。」雷諾點頭，「序列七的審查報告裡提過。」
「我們造不出來的材料。」霍恩抬眼，「不知道從哪來的配方，讓我們所有工程師閉嘴的東西。」
「雷諾，你覺得，如果我現在向古城區提出條件，要他們交出衝擊記憶結構的完整圖紙，作為繼續開放剩餘節點的前提，他們會怎麼說？」
雷諾的眉頭動了一下：「大議長，聯合協定里....」
「聯合協定里也沒有起爆模組。」霍恩打斷了他，「他們可以在我的城市下面埋炸藥，我為什麼不能要一份圖紙？」
「明白了。」
「去。」霍恩轉過身看著他，「帶人去E-17節點，把那個剛解鎖的模組圍起來，就說該節點位於主城地界範圍內，按照主城治安條例，所有涉及公共安全的設施需由主城接管控制權。」
「如果他們抗議？」
「他們會抗議，那就讓他們來找我談。」
……
回到地面還不到四十分鐘，討論炸了。
「什麼情況？」白礫的詢問從工坊那頭傳來，「誰他娘的在E-17拉封鎖帶？」
「主城的人。」青禾喘著氣匯報，「雷諾帶了二十多個人下去了，節點層入口封了，說是主城執行接管。」
「接管個屁！那是我們剛裝好的起爆模組！」
凌知微介入頻道：「白礫，冷靜，所有人不要有過激行為，等我確認情況。」
確認的結果來得比預想更快，也更惡劣，一道通訊請求從主城大議長辦公室打進了古城區的臨時指揮部。
加密頻段，優先順序標註為【外交級】，凌知微開啟通訊，全息投影桌上浮起霍恩的半身像。
「凌議長。」霍恩的笑容溫和得體，語氣比平時和善了不止一截，「恭喜，E-17節點順利完成，聯合勘探取得了良好的開局。」
「霍恩議長，E-17節點層已被你的人封鎖，我想聽一個解釋。」凌知微雙手交疊放在桌沿，手指呈塔尖狀撐著下巴。
「哦，那個。」霍恩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小事，小事，E-17的物理位置在主城東翼地界範圍內，按照主城公共安全條例，任何涉及能量釋放的設施需要經過城市安全評估後方可執行，這是程式。」
「聯合協定...」
「聯合協定保障了雙方的通行權和監控權。」霍恩接過話頭，「沒有賦予任何一方在對方地界上部署『起爆裝置』的權利，不是嗎？」
凌知微的目光冷了一度。
霍恩在螢幕那頭微微前傾：「凌議長，我無意阻礙方舟計劃的推進，畢竟關係到所有人的存亡。」
「但主城必須保障自身安全。」
「所以我的提議是....」他雙手攤開，做出一個開放的姿態，「古城區向主城共享衝擊記憶結構的完整技術圖紙，作為交換，主城將全面開放剩餘的四千三百一十一個節點，不再設定任何准入限制。」
指揮部里，白礫臉黑，葉綺藍桌下拳頭握緊了，岑戍靠在牆邊，右手搭在腰側的通訊器上，一言不發。
「你在用四千三百多個節點的通行權，換一份技術圖紙。」凌知微所言非疑問句，倒是陳述。
「保障。」霍恩糾正，「主城需要確認，古城區掌握的技術不會對主城居民構成安全威脅，合法權利來著。」
「當然，如果古城區覺得這份技術不適合共享，主城也完全理解，只是剩下的節點通行權，恐怕需要更長時間的安全評估流程。」
翻譯過來就是：不給圖紙，一個節點也別想再碰。
白礫忍不住了，他從工坊那邊開罵：「霍恩！你他...」
「白礫。」凌知微制止了他的罵街，所有人在等她一句話定調。
悄然，通訊器震了一下，來自終端投影角落的微光文字...路遠的提示。
【答應他，做交易】
「霍恩議長。」凌知微重新開口，「你的提議，我需要和核心團隊討論。」
「當然。」霍恩優雅的點了點頭，「E-17節點就在那裡，它不會跑。」
通訊切斷，投影散去。
「凌知微！你不是真要把圖紙給他吧？！」
「白礫，觀察員剛才發了訊息。」
「他說什麼？」白礫的憤怒隨著凌知微的披露訊息而戛然而止，凌知微看向角落，她記得清清楚楚。
「觀察員讓我們答應。」
白礫：「操，他什麼意思？白送？」
「不是白送。」凌知微的目光重新亮起屬於政治家的光，「他說的是做交易。」
凌知微將通訊切到全頻段：「所有核心人員，十分鐘後，指揮部碰頭。」
……
十分鐘後，指揮部里站了七個人。
凌知微、白礫、葉綺藍、岑戍、聞霽、羅遷，以及透過通訊遠端接入的星髓。
「情況你們知道了。」凌知微站在投影桌前，雙手撐著桌沿，「霍恩要衝擊記憶結構的圖紙，作為開放全部節點的條件。」
「觀察員的意思是答應他，要換東西。」
「換什麼？」白礫的火氣還沒完全消，卻也從暴怒轉入了思考的狀態。
葉綺藍推了推面前的終端，螢幕上列著一份她很早之前就整理過的清單：「方舟喚醒計劃第一階段需要大規模精確爆破，這意味著我們需要三樣東西：能源、材料、加工能力。」
「能源暫時夠用，材料方面，廢渣山的儲備加上新工藝，也能撐一段時間。」
她手指點在清單最後一項上：「唯一的瓶頸，加工能力。」
「我們的高爐群改造後能煉出合格材料，要把材料加工成四千三百多個精確的起爆模組，需要精密製造產能。」
「主城有。」聞霽接過話頭，他翻出一份舊檔案的影印件，「主城東南區有三座大型冶煉工廠，是整個長明城圈裡產能最高的精密加工中心，專門用於製造高精度合金構件。」
「如果能拿到這三座工廠的控制權，我們的進度可以提升至少三倍。」葉綺藍說完，將終端推導桌中央。
「用一份圖紙，換三座工廠。」凌知微的目光從清單上移開。
羅遷悄悄補了一句：「衝擊記憶結構的核心不在配方本身，在於葉綺藍那套裂紋閉合曲線的推導過程，配方給出去，他們短時間內也無法復現，因為他們沒有觀察員的微觀視覺。」
白礫鬆了口氣：「也就是說，給他的是半成品？」
「給他的是完整圖紙。」葉綺藍糾正，「不過沒有底層理論，他們只能照貓畫虎，等他們摸到門道的時候....」
「方舟早飛了。」白礫一拍桌子，「媽的，行。」
「那就這麼定了。」凌知微看向終端角落，那個人在看，她直起身調整了一下領口，「我去回復霍恩。」
「霍恩議長。」她重新開啟通訊頻段，露出一個恰到好處帶著些許不情願又足夠理性的表情。
「凌議長，考慮好了？」投影亮起，霍恩的半身像再次浮現在桌面上。
「考慮好了。」凌知微的語氣平靜而克制，像是做出了一個艱難的讓步，「衝擊記憶結構的完整圖紙，我們可以共享。」
霍恩的眉毛挑了一下：這麼快？
「但，主城必須給出對等的誠意，我要主城東南區的三座大型冶煉工廠控制權，完整的。」
頓時，霍恩的表情凝固了一下，他就知道事情不可能那麼簡單。
凌知微看著他，繼續說：「方舟喚醒計劃需要四千三百一十二個起爆模組，古城區的產能不夠，主城的夠。」
「用你最想要的技術圖紙，換三座你眼裡可能不算什麼的舊工廠，很公平。」
三座冶煉工廠。
說大不大，主城的工業體系龐大，三座工廠只是其中一小部分。
說小不小，那是精密製造的核心產能，拱手讓出去，意味著古城區將在加工能力上獲得質的飛躍。
另一方面……衝擊記憶結構，打破了主城最高紀錄的材料技術，讓序列七認了輸的配方。
如果主城能拿到它，復現出來，那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主城的工業體系重新站到制高點，意味著在方舟喚醒之後的新世界裡，主城不會落後於古城區。
霍恩在心裡算了一筆帳，三座工廠換一份可能改寫主城整個材料工業的技術圖紙？
天大的便宜，他差點沒忍住笑。
「凌議長。」霍恩的笑容重新鋪上臉，這回是真的抓到了好牌的愉悅，「你確定？」
「確定。」
「那我沒有異議。」霍恩大方地一揮手，「三座工廠的控制權，即刻轉交，圖紙什麼時候能給？」
「工廠控制權生效後二十四小時內。」
「成交。」
通訊切斷，霍恩靠在椅背上，臉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他轉向站在一旁的雷諾：「聽見了？三座舊工廠，換整套衝擊記憶結構。」
雷諾點頭。
「他們急了。」霍恩站起來，「方舟計劃逼著他們拿技術換產能，這說明他們的人手和裝置都不夠用了。」
「而我們，空手套白狼。」他轉過身，對雷諾展露出一個志得意滿的笑容。
「三座快要退役的工廠，換一份能讓主城材料學前進二十年的技術，天底下還有比這更划算的買賣嗎？」
雷諾微微垂下了眼。
……
而在地球那邊，終端螢幕上，路遠看著霍恩那張笑得合不攏嘴的臉，也笑了。
三座精密冶煉工廠，霍恩以為自己賺了一份圖紙，他不知道的是.....
衝擊記憶結構的核心不在紙面上的配方比例，而在葉綺藍腦子裡那套從路遠微觀視覺中領悟出來的裂紋閉合理論。
理論是活的、會進化的，圖紙里寫不出來的東西，給霍恩的只是一張照片，而葉綺藍手裡握著的是相機。
更重要的是，三座工廠到手後，方舟喚醒計劃的起爆模組生產速度將提升三倍以上。
四千三百一十二個節點，原本可能需要兩年多才能全部解鎖。
現在，時間可以壓縮到一年以內。
【收割者主力預估抵達：961天】
九百六十一天夠了，他關掉通訊監控視窗，開啟了觀察日誌，在今天的條目最後加了一行：
【節點進度：1/4312|獲取主城東南區三座冶煉工廠控制權|霍恩以為自己贏了】
寫完，路遠在那行字後面停了兩秒，又補了半句：
【等他發現圖紙復現不了的那天，工廠早就不姓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