毀滅光束消散後的天空，顏色仍舊不正常。
主城最高議事廳內，從地底鑽上來的震動，凌知微扶住議事桌邊緣，注意力放在投影中的那篇裸露銀灰色艦體。
主城外環以東，一整片覆蓋著凍土、岩層和古老建築殘基的地表掀起。
金屬曲面看不見邊際，表面鋪滿鱗片狀裝甲板，哪怕隨便一片也比主城一座廣場還大，其間流轉幽藍色光紋路。
羅遷看著投影：「這便是……我們腳下的東西？」
序列七的手懸在終端上方，幾次想輸入資料，最終停住。、
他過去審查過主城所有公開工程體系，見過軌道船塢、深空雷達陣列、超級兵工廠，可眼前艦體讓那些東西顯得如皓月之下的螢火，微弱、渺小不可及。
「我們一直生活在船殼上。」葉綺藍此刻的話語空靈而敬畏。
白礫那邊：「別他娘的看天了！先清點人！所有工位報傷亡，沒傷的去支撐梁，別讓二號線砸下來！」
工廠里，主城工人和古城工匠擠在一起。
有人從避震溝里爬出，看見遠處地平線上的銀灰曲面，手裡的扳手掉在地上，砸醒了他，他立刻彎腰撿起工具，跟著旁邊的人沖向倒塌的裝置架。
古城區的地下避難層里，燈光一盞盞恢復。
孩子哭聲還沒停，牆壁上的應急螢幕切出外部畫面。
畫面里，曾經屬於東部山脈的一整段山體懸在天上，碎石和冰層不斷從邊緣剝落。
沈牧的母親站在人群前方，她看著螢幕里的艦體，又低頭看向身邊一個被嚇得發抖的孩子，伸手按住那孩子的肩膀：「別怕，它還在。」
孩子抬頭：「誰還在？」
「長明還在。」
地球端，星河長明財團核心控制區，路遠站在三面資料牆前，終端下面顯示一行狀態：
【非安全序列區域性引爆：已執行】
【地殼偏轉場：完成】
【第一輪軌道毀滅光束：已偏轉】
【節點損毀率：12.7%】
【主推進脊柱：未鎖死】
這幾個結果放在一起，本該讓人鬆一口氣，可新的資料讓他臉紅紅的，心跳的快快的：
【主引擎點火狀態：初始點火】
【主引擎溫度：快速上升】
【冷卻環完整率：43.2%】
【冷卻環斷裂數量：持續校準中】
【內部熱壓：異常】
螢幕右側，長明主星的剖面圖亮起。
地核位置，一團藍白色光源擴張，光源外側本該有一圈圈完整的冷卻環，將熱量引向地幔散熱鰭片，再由地殼偽裝層緩慢排出。
可冷卻環許多地方斷裂、錯位、變形，區域性管線被五十萬年的地殼擠壓壓扁，部分冷卻支路給岩層和金屬殘渣堵死。
「領航員AI，解釋。」
【方舟主引擎已完成最低限度點火】
【該點火為復甦協議第一階段自動行為】
【當前風險：極高】
「高到什麼程度？」
【若六小時內無法穩定主引擎溫度，裸露艦體區域將進入殉爆鏈】
【殉爆範圍：主城核心區、古城區東部、東部礦區、舊河道區域、第一兵工廠群】
【二次影響：主推進脊柱斷裂機率上升至61%】
【文明主體存續機率：快速下降】
「你們剛擋下一炮，現在星球自己要炸？」沈知曼站在後方，臉色也白了。
在她還在感慨時，路遠將風險圖推給長明端。
「冷卻環斷裂。」最高議事廳內，葉綺藍只一眼，轉身沖向臨時技術台，調出方舟剖面圖，「大量斷裂，主引擎剛點火，熱量排不出去。」
凌知微眉心壓低：「能停嗎？」
領航員AI的游標在投影中央閃爍：
【主引擎點火不可逆】
【強制熄火將導致推進系統二次深度休眠】
【預計重啟所需時間：三十七至一百四十二年】
收割者前鋒艦隊就在天上，他們沒有三十七年，連三十七小時也未必有。
凌知微：「能降溫嗎？」
葉綺藍拉出冷卻系統總圖，圖上近半區域紅色。
「理論上能，不靠主城現有管線，冷卻環擠壓了五十萬年，大量環段早就斷裂，剛才地殼剝離，把部分艦體暴露出來，也讓熱量衝上外殼。」
她把圖層切到東部斷層，那裡是地殼剝離最嚴重的區域。
「東部斷層附近有外露冷卻主環，最先升溫的點，也是最可能引發殉爆的點。」
短暫思考後，凌知微當即下令：「白礫。」
「在。」
「帶工程隊去東部斷層，救災、勘察、降溫，全部你指揮。」
「給我人和車。」
「所有還能動的工程車歸你，岑戍，開路。」
岑戍的聲音從主城東線傳來：「收到。」
凌知微轉向羅遷：「全域避難層繼續封閉，所有非必要人員不得上地面，主城行政區、古城區舊街、東部礦區，按災後搶修預案分割槽。」
羅遷轉接廣播：「明白。」
她又看向序列七：「主城剩餘冷卻劑庫存。」
「我去調。」序列七轉身就走，「主城舊航天庫、軌道港維修站、三號兵工廠有，數量不夠。」
「先送過去。」
「是。」
凌知微最後看向投影里路遠的位置：「路遠，我們先做能做的。」
路遠點頭，視線卻沒有離開終端：
【主引擎溫度：繼續上升】
【預計達到一級危險閾值：05:47:12】
長明東部斷層，半小時後，白礫帶隊抵達，
地殼剝離後，連綿的山地撕開一道長達數十公里的裂口，裂口邊緣，岩層斷面與金屬艦體交錯裸露，許多地方還冒著白煙。
工程車停在安全線外，車輪壓過碎裂的石板，地面傳來空洞迴響。
白礫跳下車，看到遠處一片銀灰色曲面從斷層下方延伸出來，艦體表面幽藍光紋不斷明滅。
「所有人戴三層隔熱面罩！」白礫一把拽下護目鏡，「探測組先上，支護組跟後面，別踩藍紋，誰腳癢我給他剁了！」
工程隊散開，岑戍帶治安隊在外圍拉出警戒線，阻止災後驚魂未定的民眾靠近。
避難層出入口處，有人探頭往外看，臉上還帶著塵土。
孩子被大人往回抱，老人被醫療隊攙著坐下，臨時水袋沿通道一排排傳遞。
長明軍民剛從滅絕炮火下活下來，許多人手還在抖，可命令一下，能走的人就去搬物資，能修的人就去搶線路，能照顧人的就守在避難層入口。
白礫看見這一幕，胸口那點堵著的東西稍稍鬆了一分。
「報告！」前方探測員蹲在一段外露艦體旁，「金屬結構溫度三百九十七度，仍在升！」
「冷卻車推上來！」兩輛主城舊式冷卻車開到斷層邊緣，操作員接上管線，拉開閥門。
淡藍色冷卻液噴出，落在艦體表面。
嗤——
冷卻液剛觸碰金屬外殼，便蒸發成白色霧團。
「停！停！」白礫衝過去，一腳踹開過熱管線。
操作員臉色煞白：「總工，沒用，完全沒用！」
白礫蹲下，隔著隔熱手套摸了一下艦體邊緣，手套外層捲曲變黑，他收手吐出兩個字：「邪門。」
葉綺藍的遠端視窗接入，她看著現場熱譜圖給出情況的分析：「常規冷卻液無法覆蓋熱通量，它不是表面發熱，熱量從艦體深層往外涌。」
「那就開孔接內部冷卻管！」白礫抬頭。
「不能亂開，方舟外殼分層複雜，打錯位置會釋放高壓冷卻殘液，或者引發區域性爆燃。」
「那你給我位置！」
「在算。」
星盾理事會的算力還沒有完全從上一輪任務里降下來，李長風的通訊視窗再次亮起，他只問：「多少？」
「全部。」
李長風又沉默，他這輩子算是載在他身上了：「你那到底還有多少坑？」
「現在星球肚子裡燒起來了。」
「全給你。」李長風轉頭下令，「冷卻系統優先保障超算，別讓機房先炸。」
路遠呼叫方舟剖面圖、領航員AI開放的主引擎殘缺說明、東部斷層現場熱譜、白礫工程隊的手工探測資料，所有資訊壓進同一個模型：
【冷卻環斷裂分析中】
【斷裂原因：長期地殼擠壓/非安全序列引爆衝擊/初始點火熱壓過載】
【可用外露冷卻節點：17】
【可安全接入節點：3】
三個點在東部斷層圖上亮起。
「白礫，別碰主藍紋，找這三個位置，第一個在你右前方二十七米，裝甲板邊緣有三道豎紋，下面是殘餘冷卻分支。」
「三組跟我！」工匠們扛著切割器衝過去。
第一個位置埋在半塌的岩層下面，岑戍帶人用撬槓和小型震盪盾撐開碎石，白礫趴在地上，用手電照進縫隙。
岩層下面露出一片幽藍金屬，邊緣果然有三道豎紋。
「找到了！」
「不要高溫切割，用低頻震盪剝離外層，角度按我標線走。」微光投影落到金屬表面，畫出一條細細的白線。
白礫接過震盪刀，沿白線一點點撬開外層蓋板，每撬一寸，熱氣便從縫隙里噴出一股。
蓋板開啟後，下方露出一段直徑兩米的斷裂環管，管壁裂開，裡面不見液體，只剩黑色燒蝕痕跡。
「冷卻介質早空了。」葉綺藍看見後，臉色更難看。
「能補嗎？」白礫問。
「需要高穩定低溫介質，而且要先穩住流向，否則補進去也會熱壓反推。」
領航員AI的游標亮起：
【警告】
【主引擎點火並非完整啟動】
【當前狀態：點火】
【冷卻主環損傷嚴重】
【若六小時內溫度無法穩定，裸露艦體將產生殉爆】
這句話同步出現在長明所有核心終端上。
「點火？」羅遷聲音壓低，「還不是啟動？」
「它只是點了一下火，方舟還沒真正醒，主引擎就燒穿冷卻環。」葉綺藍理解過來將其翻譯出去。
「那我們擋下第一炮，等於把一頭睡了五十萬年的巨獸踹醒半隻眼。」白礫說。
「現在要做的，是別讓它把自己燒死。」路遠接上，他開啟觀察終端的工具欄。
大多數高階功能仍是灰色，方舟本體暴露後，終端介面多了不少新模組，多數顯示許可權不足或狀態不穩定。
【方舟主控深度接入：未完成】
【全域冷卻排程：許可權不足】
【主引擎安全熄火：不可用】
【外部介質投送：能量不足】
【雙界互通：未展開】
【雙界互通】這個模組本是灰色的，此刻邊緣泛金，路遠點開，介面彈出載入條：
【檢測到第一來者生命艙融入終端底層】
【檢測到空間穩定錨殘餘鏈路】
【檢測到方舟外殼已暴露】
【檢測到外部觀察位與長明文明主體建立高強度責任鏈】
【低階穩定通道構建中】
沈知曼看見這個介面，走近兩步：「這是什麼？」
「之前那枚蛋，它融進終端後，一直沒有完全解鎖功能。」
【通道穩定性：31%】
【通道承載等級：低階】
【允許交換：低質量物資/基礎介質/資料包/標準化元件】
【禁止交換：生命體/高能武器/大型機械平台】
【風險：通道過載、終端實體鏈路損傷、空間錨殘餘坍縮】
低質量物資，基礎介質，冷卻需要介質。
地球沒有方舟冷卻液，地球有工業級液氮，有惰性氣體，有大量可調配的低溫介質，有世界級的供應鏈。
只要通道能承載，哪怕一次只能送很少，也可能先穩住一個冷卻支路。
「沈知曼。」
「我在。」
「立刻聯絡所有能調動的液氮、液氦、工業惰性氣體供應商，先按災害實驗室泄露名義調貨，越快越好。」
「需要多少？」
「先能在兩小時內到實驗基地的全部拿來。」沈知曼轉身就撥電話。
李長風視窗那邊也聽見了：「軍方低溫儲備我能調一部分，你得給我理由。」
「理由就是，不送過去，長明主星內部要殉爆。」
「明白。」
路遠把通道狀態共享給葉綺藍：「我這邊可能能送低溫介質過去，通道等級很低，不能當主方案，你們必須修復冷卻支路，找到能承接外部介質的位置。」
「你能把你那邊的物質送過來？」葉綺藍看著新模組，眼裡閃過一瞬難以掩飾的震動。
「可能，不過建議第一次不能賭太大。」
「那就別廢話，能不能接？」白礫聽見後，拍了拍那段斷裂冷卻環。
葉綺藍計算：「第一節點可以作為臨時注入口，要先做三件事：第一，封住下游裂縫。第二，建立單向閥。第三，用諧振增幅器做低頻穩流，不然介質會打回來。」
「材料呢？」
「現成沒有。」
「那就拆。」白礫環視周圍，「廢冷卻車、主城舊航天庫、第一兵工廠備用線，能拆的全拆！」
岑戍下令：「治安隊護送物資，工程支援車開路，所有避難層外勤人員，不得進入斷層一公里內。」
凌知微在議事廳內接入全域廣播：「長明全體單位，第一輪軌道打擊已被攔截，方舟第一階段復甦成功。」
她沒有隱瞞後半句。
「主引擎冷卻系統受損，東部斷層在搶修，所有工廠、運輸線、醫療隊，按災後搶修序列執行，我們剛擋下一炮，現在要穩住腳下這艘船。」
廣播傳開，行動重新接上。
第一兵工廠內，停下的產線改為搶制閥門和管道固定件。
主城舊航天庫里，封存多年的低溫罐被一排排拖出。
古城區工匠和主城技師圍著同一張臨時藍圖，拆開、重組、標號、裝車。
「三小時內，給我把臨時注入井搭起來！」東部斷層邊緣，白礫脫下燒焦的外層手套，換上一副新的。
地球端，螢幕中央浮出一行全新的提示：【雙界互通：低階穩定通道已建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