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舟冷卻環修復程序還算不錯，主引擎溫度回到安全區間。
最高議事廳里，另一個數字來到所有人面前：
【全域糧食儲備：預計可支撐19.6天】
【深空航行最低儲備需求：不足】
【生態迴圈艙群狀態：大面積離線】
【方舟復甦第二階段前置需求：生態迴圈恢復】
主城和古城區統一後，人口統計重新校準，糧食問題順理成章跳了出來。
過去古城區靠邊郊農田勉強維持，主城則依賴高層培養塔和配給倉。
可低軌戰鬥、地殼剝離、冷卻環搶修等等大事件不斷，培養塔停擺，倉儲區震開糧食流進地里，東南工業帶的運輸線又迫優先讓給冷卻環材料。
人還活著，但活著的人需要吃飯。
白礫剛從東部斷層回到通訊頻道：「十九天？十九天夠個屁，方舟真要起航，誰也不知道要飛多久，難道讓全城人啃艦殼？」
「現有農田受地殼偏轉影響，短期產出下降百分之三十七。」民生層資料羅遷推到桌面，「主城培養塔需要更換營養液管線，最快也要十二天恢復部分產能。」
「方舟本身應該有生態迴圈系統。」葉綺藍略帶疲態，她從冷卻環里退出來，這段時間也是連軸轉，「既然它是一艘行星級星艦，就不可能只靠地表農田維持航行。」
領航員AI的冷白游標亮起：
【生態迴圈艙群：存在】
【當前可訪問艙段：第一生態艙、第二生態艙、第三生態艙、第四生態艙……】
【多數艙段離線】
【優先建議：重啟可恢復艙段】
「地圖。」凌知微道，方舟剖面圖展開。
地幔層深處，一片艙室標記亮起，它們分布在主推進脊柱外側，大多數灰色，少數暗紅，代表失壓、損毀或許可權封死。
地球端同步了，星河長明財團核心控制區內，十幾面螢幕仍在跑冷卻環修復後的復檢資料。
零號專案組的人睡倒了一片，沈知曼靠在桌邊用平板處理軍工產線的交割清單，李長風的通訊視窗掛在角落，背景里仍是忙亂的機房。
地圖路遠向下拖拽，終端自動放大其中一個艙段：
【第三生態艙】
【位置：地幔層東南弧區/方舟舊生態迴圈支鏈】
【封存時長：約500000年】
【外門狀態：機械鏽蝕/密封完整】
【內部生命反應：異常】
【許可權需求：混血適配體/舊生態一級訪問】
「第三生態艙。」路遠念出名字，凌知微那邊的議事廳同步座標。
葉綺藍接手，調出周邊通道：「它離東部斷層不遠，能透過E-17節點下方的維護支路過去，路徑複雜，可以走人。」
安保方面，岑戍心有擔憂：「風險？」
【生態艙內部狀態：未知】
【機械防禦：未知】
【生物風險：未知】
【建議：低干擾探查】
白礫冷笑一聲：「何，真熟悉啊，咱們一路下來，哪次不是未知？」
「不一樣。」葉綺藍盯著內部生命反應那一行，「生態艙設計目的應該是維持生命和食物迴圈，若能重啟，糧食危機至少能緩一口氣。」
凌知微很快做出決定：「組建探查隊，人數要少，裝備低干擾，岑戍負責安全，葉綺藍負責技術，星髓同行。」
先前三個大事件當小透明的星髓聞言有反應，瞳孔深處，作為混血種帶有的細小光點亮了下：「我也去。」
大夥欣然接受，更早前事件她的血脈和感知不止一次成為鑰匙，第三生態艙既然在許可權需求上標出「混血適配體」，她就必須去。
岑戍檢查了一遍武裝清單：「只帶短刃、震盪盾、低頻信標。」
「你還帶短刃？」葉綺藍看了他一眼。
「空手進未知艙室，和給人餵吃的沒啥差別。」
三人從議事廳離開，路遠則心裡沉思，糧食危機不是可以靠一個按鈕解決的事。
即便雙界互通能送物資，單次傳輸上限也卡在那裡，想讓一整座文明在深空航行中活下去，必須讓方舟自己的生態系統醒過來。
低擾動觀察無人機他順手部署到探查隊上方。
三人進入E-17節點下方的維護支路，那裡很窄，牆壁材質是一層層深褐色防護板。
防護板之間有乾枯的管線，部分位置生出鐵鏽，
舊金屬的腥味，乾燥塵土的味道，還有植物殘渣封存太久後的酸氣。
岑戍走在最前，每經過拐角他會用鏡片探進去，再讓葉綺藍放低功率掃描。
「前方二十七米，密封門。」葉綺藍的裝置很克制，只開被動接收。
終於，盡頭出現一扇圓弧形巨門。
它比B7圓門矮寬，門體鏽層覆蓋，且鏽帶暗綠斑點，痕跡類似植物生長之後死亡的模樣。
門兩側各有一排機械鎖柱，鎖柱表面裂開，內部齒輪露出一半。
「裡面有味道。」星髓走近，停在門前三步外。
岑戍轉頭：「什麼味道？」
她吸了吸氣，眉心一點點皺起：「濕土，爛葉，還有金屬燒過之後的氣味。」
葉綺藍掃了一眼門體邊緣：「密封仍然完整，五十萬年沒開啟，內部還能維持濕度？」
死掉的生態艙不會有濕土味。
活著的，才會。
岑戍招呼人離開些並打方案：「退後兩步，葉綺藍，開門方案。」
葉綺藍半蹲在門側，拆開一塊鏽蝕嚴重的檢修蓋，裡面露出一組手動機械栓。
「電子許可權暫時不碰，機械鎖老化嚴重，強行拉會斷在裡面。」她取出一根細長探針，一點點撥動齒輪，「需要從五個鎖柱同時卸力。」
「低頻，別超過三檔。」岑戍向後方打了個手勢，兩名隨行工程員上前，按葉綺藍標出的點固定震盪鉗。
震盪鉗開始運轉，門體內部傳出艱澀的摩擦聲，第一個鎖柱鬆動、第二個鎖柱卡死。
葉綺藍手伸進去，沿著齒輪邊緣一點點摸索，岑戍在她側面，用震盪盾擋住隨時可能彈出的斷裂零件。
「再降半檔。」葉綺藍道，工程員立刻調節。
咔，第二個鎖柱轉開。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接連鬆動後，巨門內部終於開開，機械運轉聲沿通道走，震得牆壁上的鏽粉成片落下。
【第三生態艙外門：機械鎖解除】
【密封壓差：存在】
【建議：緩釋】
在終端指示下，葉綺藍拉開旁邊的舊閥門，一縷氣體從門縫裡噴出來，白色漸變淡綠，過濾面罩輕響，自動提升淨化等級。
「有東西在聽。」星髓忽然豎起耳朵傾聽，岑戍的手握住刀柄，門向兩側退開。
第一束燈光照進去，所有人看見了一片森林。
生態艙內部巨大且穹頂之高無法直視，遠處有殘破的人工日照板，一塊亮著，兩塊熄滅，還有幾塊閃爍著病態的綠光。
地面覆蓋厚厚的黑色腐殖層，腐殖層里長出一簇簇巨大的金屬真菌。
它們的菌蓋邊緣垂著細密的金屬絲，菌柄粗如石柱，表面有銀灰色斑紋，輕輕起伏，似乎仍在交換空氣。
更遠處，成片藤蔓從維護軌道里鑽出來，沿著艙壁攀爬，藤蔓外層包著植物纖維，內部卻有金屬骨節，節與節之間閃著微弱藍光。
一條藤蔓慢慢從半空垂下，末端像探針一樣轉動，葉綺藍的檢測儀連續跳紅：
【生態艙內部生物—機械混合反應】
【金屬真菌：活性】
【自律維護藤蔓：活性】
【營養迴圈狀態：扭曲閉合】
「沒有枯竭，它自己演化成了一套封閉系統。」
白礫的遠端頻道里傳來吸氣聲：「那玩意能吃嗎？」
「你敢吃，我可以記錄你的死亡過程。」葉綺藍回了一句，眼睛沒有離開掃描資料，「金屬真菌吸收舊艙壁里的微量元素，自律藤蔓維護它們，腐殖層里可能還有舊生態作物的殘餘基因，這兒不是糧倉。」
「目標是訪問許可權，葉綺藍，找控制塔。」岑戍示意隊伍停止深入。
葉綺藍調高被動掃描範圍，遠處的綠色光霧中，一座高塔輪廓慢慢顯現。
高塔約有二十層樓高，底部發光植被纏繞，塔身外殼開裂，裂縫裡生出一圈圈細小的螢光葉片。
「生態控制塔在艙深處，如果能接管那裡，就能判斷哪些區域能恢復，哪些必須清理。」
岑戍打量了下路線，從門口到高塔，中間隔著金屬真菌林和維護藤蔓群。
地面潮濕，腐殖層厚度未知，上方還有大量垂落藤蔓，任何一處皆有可能觸發攻擊。
「我走前面，星髓居中，葉綺藍在後，工程員留門口，建立繩線。」他們踏入生態艙。
靴底踩進腐殖層，地面似乎鋪著舊時代的金屬地板，只是半米厚的腐殖物蓋住了。
第一株金屬真菌近在眼前時，路遠透過無人機視角看清了它的細節。
菌蓋表面由無數薄金屬片層疊組成。每一片邊緣長著透明菌絲，菌絲末端掛著水珠，水珠落地後，腐殖層會輕輕收縮吸進去。
「它在迴圈水分。」葉綺藍記錄，「維持了五十萬年，說明底層迴圈沒有斷。」
岑戍忽然停步，右側一根藤蔓從菌林中滑出，末端探針對準了他腰間的短刃。
他示意後方別動，藤蔓圍著短刃轉了一圈，探針上亮起紅點。
【檢測到武裝物】
一行殘缺的舊生態艙提示出現在葉綺藍的腕屏上。
下一瞬，周圍二十多根藤蔓同時抬起。
「退！」岑戍拔刀，藤蔓撲下。
第一根從左側抽來，岑戍側身避開，短刃反手切向藤蔓關節，刀鋒劃開外層纖維，撞上裡面的金屬骨節，打出片片火花。
第二根纏向他的右腿，岑戍抬膝踩住，震盪盾向前一頂，砸扁第三根藤蔓。
「別開高能！」葉綺藍急聲提醒，岑戍向前半步，刀柄撞開一根探針，左肩硬吃了一次抽擊。
護甲表面裂出一道白痕，他借力轉身，短刃連續三下砍在同一處關節上。
第一根藤蔓斷開，斷口噴出淡綠色汁液和一串藍色電火花，這一下像捅了蜂巢。
真菌林深處傳出密集的摩擦聲，更多藤蔓從地面、牆壁、穹頂滑出，末端探針全部轉向岑戍。
【武裝威脅確認】
【執行無差別絞殺】
「岑戍！」星髓有點著急，如今處理不好是會出大事兒的。
四根藤蔓纏住岑戍的震盪盾，兩根繞向他的脖頸，還有三根從背後刺來。
他短刃回收，先切背後，左臂護甲被藤蔓勒得變形，葉綺藍抓起低頻干擾器，剛要啟動，腕屏跳出警告。
【高擾動將啟用生態艙自淨程式】
岑戍被拖離地面半尺，靴底在腐殖層上刮出兩道深溝。他沒有喊，只把短刃反握，試圖切開勒住胸口的藤蔓。
星髓忽然沖了出去，到藤蔓之間，雙手張開，擋在那些紅色探針前。
她的瞳孔深處，細小光點亮起，一圈圈溫和的金色微粒，從眼底浮出來，和生態艙穹頂上殘破日照板投下的綠色光波撞在一起。
藤蔓末端的紅點閃爍，變成了藍色。
葉綺藍的腕屏重新整理：
【識別光波異常】
【舊生態許可權鏈路重連】
【混血適配體反應確認】
【基因錨點：透過】
「你瘋了？」纏住岑戍的幾根藤蔓鬆開，岑戍單膝跪進腐殖層里，第一時間抓住星髓的手腕，把她往後拉。
「它們只是...」星髓眼裡的光點還沒散，她看著那些退開的藤蔓，「在找能認的人。」
藤蔓群向兩側分開。
真菌林中，通往高塔的道路一點點露了出來。道路兩側發光植被依次亮起，生態艙深處傳來系統音：
【檢測到混血適配體】
【舊生態許可權部分解鎖】
【第三生態艙一級訪問許可權：開啟】
【警告：核心生態塔狀態異常】
葉綺藍記錄許可權變化：「一級訪問……星髓，你能聽到別的資訊嗎？」
「那裡。」星髓眼底的光點一點點暗下去，臉卻轉向生態艙更深處，指向高塔。
「控制塔？」
「那裡，有心跳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