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生態艙的入口外，岑戍讓隨行工程員插倆根低頻信標，回收繩扣在自己腰後。
繩索另一端系在外門的舊機械鎖柱上，葉綺藍又臨時補了兩道支撐扣，確認受力不至於拉塌。
生態艙太大了。
從外門往裡看，前方是一片金屬與植物共同占領的地下世界。
頭頂的人造穹頂高得讓燈光無法觸到盡頭，幾塊巨大的日照板懸在高處，其中一塊還在發光，光色昏黃，邊緣閃爍，時強時弱。
路遠透過低擾動無人機的視角看著，五十萬年還未熄滅的人工日照系統，最後一點殘餘光線投在艙室里。
像一場不肯結束的黃昏。
「光源不穩定。」葉綺藍低聲記錄，「日照板殘餘供能不足，光譜偏黃，區域性綠光污染，可能影響艙內植物群落。」
岑戍的視線一直注意地面和兩側藤蔓：「能走嗎？」
「能。」葉綺藍看了眼腕屏，「許可權剛剛解鎖後，藤蔓攻擊性下降，別碰菌林深處的紅色孢囊就行。」
「那就繞開。」岑戍向後打了個手勢，「堅決不主動揮刀，盾只做格擋，別開震盪。」
隊伍推進，過濾面罩每隔十幾秒就震一下，將新的污染物識別結果傳回葉綺藍的終端。
「心跳還在前面。」星髓走在中間，她經過一段路就停下聽幾秒，「很多層聲音疊在一起，最底下有一個更慢的。」
岑戍問：「像活物？」
走著走著，葉綺藍不忘確認遠處高塔目標：「生態控制塔如果還在執行，艙內所有迴圈會連到那裡；水、氣體、養分、種子庫，包括維護守衛。」
「守衛？」
「生態艙需要自我維護，五十萬年無人管理，防禦單元未必還能區分維護者和污染源。」她話音剛落，前方腐殖層里露出半截白色弧面。
隊伍停下。
那東西埋在黑泥里，只露出一段邊緣，葉綺藍蹲下，用探針輕輕撥開覆蓋物，露出一隻半透明的弧形槽，裡面整齊排列著許多小格。
每個小格只有指節大小，底部殘留一點焦黑痕跡。
「培養池，帶基因樣本培養的版本。」
見此，路遠拉近無人機視角發覺腐殖層下，埋著的不止一個培養池。
隨著葉綺藍讓工程員清理周邊，更多弧形槽顯露出來，一排排沿著維護軌道延伸到菌林深處。
有些培養池塌陷，有些金屬真菌根系穿透，還有些仍保持完整外殼，只是內部樣本黑黢黢無法使用了。
葉綺藍用低功率掃描貼近其中一個完整槽體，螢幕上跳出一串殘缺標識：
【種群樣本組……】
【適應性篩選……】
【逃亡保留序列……】
【狀態：碳化】
「全沒了？」星髓輕輕吸了一口氣，葉綺藍開啟另一個槽，裡面的樣本變成一小撮黑灰，形狀仍保留著種殼的輪廓。
黑灰周圍有幾根細細的銀色導絲，導絲斷在培養液早已乾涸的位置。
「這些種子內有動物胚系、植物基因、微生物群落……第一來者帶上船應該想儲存整個生態鏈。」
「為什麼會燒成這樣？」岑戍看著那些碳化的樣本，眉頭皺成川字。
葉綺藍調出培養池外殼上的熱損痕跡：「長期供能不足後，培養池為了維持核心樣本溫度，反覆抽取備用能量，最後區域性過載。」
「慢慢耗死的。」
遠處，殘破日照板閃了一下，菌絲上的水珠接連墜落，打在黑泥上，路遠看著那些焦黑的小格，心中感慨萬千。
五十萬年前，有人將生命放進方舟，也許以為只要跨過那場災難，總有一天還能讓故土的森林、河流、動物和糧食重新出現。
可他們沒有等到。
等來的只有一座半死不活的生態艙，一片無人照看的黃昏，以及一排排碳化的種子。
「記錄。」葉綺藍站起身，恢復了工作時的平穩，「不要破壞，全部標記，後續由生態組接手，我們繼續去控制塔。」
隊伍繞開培養池，越往裡走，金屬真菌越高，藤蔓也越密。
幾條藤蔓跟在他們上方，末端探針只保持著藍色微光，像是在監視，又像是在引路。
十分鐘後，他們穿過第一片菌林。
前方地勢略微下沉，露出一條人工鋪設的舊路。
腐殖層吞掉大半路面，兩側仍能看見矮矮的導向燈，導向燈只剩三分之一還亮著，光微弱，顏色發黃，一路延伸向高塔底部。
高塔比入口處看到的更破敗，下半截藤蔓包裹，塔身外殼多處開裂，裂口裡長出細小螢光葉片。
塔基周圍散落許多維護機器人殘骸，形狀像低矮的六足甲蟲，外殼菌絲纏滿。
葉綺藍剛要靠近，星髓示意她停下：「不對。」
岑戍立即追問：「哪裡？」
星髓盯著塔基左側一片倒伏的真菌：「那裡沒有呼吸聲。」
尋話音落，腐殖層輕輕鼓動了一下。
下一刻，三隻半生物機械體從黑泥下方竄出。
它們體型接近戰犬，外殼由舊式維護機器人殘片和生物甲殼拼在一起，四肢末端是金屬爪，背部長著濕滑的菌膜。
頭部只有一圈環形感應器，感應器亮起暗紅光點。
【外來污染源確認】
【生態核心防護啟動】
【清理】
葉綺藍的腕屏跳出警告，岑戍早在那之前上了，
第一隻撲向星髓，他橫步擋住，震盪盾用盾面撞它的頭，機械體撞偏，爪子擦過盾緣，在金屬表面拉出四道白痕。
第二隻從左側低伏衝來，岑戍短刃出鞘半尺，刀背砸在它前肢關節上。
機械體背部菌膜猛地鼓起，噴出一團灰綠色孢霧。
「閉氣，後退！」葉綺藍拽住星髓，過濾面罩功率拉滿。
第三隻直撲葉綺藍。
岑戍來不及回身，星髓眼底光點亮起，那隻機械體在半空頓了一瞬。
就這一瞬，岑戍轉身，短刃切入它腹部舊裝甲縫隙，左手抓住它後肢，生生將它甩向路邊。
機械體撞進真菌叢，菌蓋裂開，透明菌絲纏住它的外殼。
第一隻重新爬起，背部甲殼開啟，露出一枚短管。
葉綺藍臉色一變：「清理噴口！」
岑戍俯身前沖，盾面頂住噴口，短刃反手扎進感應環下方。
刀尖被金屬卡住，他肩膀下壓，刀身硬撬，感應環裂開，暗紅光點熄滅。
第二隻拖著斷腿撲來，岑戍一腳踩住背部菌膜，汁液濺在護甲上，腐蝕冒出細煙。
短刃連續兩下，切斷它的中樞線束。
第三隻掙脫菌絲時，星髓伸手按向身旁一根藍光藤蔓。
藤蔓末端探針轉向她，藍光閃了兩下，隨即射出，纏住第三隻機械體的後頸，將它拖離地面砸在塔基金屬柱上。
葉綺藍抓住機會，低頻干擾器調到一級，第三隻機械體僵住，岑戍上前一刀切開它的核心。
三具機械體先後趴下，腐殖層里只剩短促的電火花聲。
「傷？」葉綺藍問。
「沒有。」岑戍甩掉刀上的汁液，「污染源判定？」
葉綺藍蹲下檢查殘骸：「底層邏輯損壞，它們本應該是生態維護機器人，五十萬年裡菌群侵入，機械判斷和生物防禦混在一起，現在所有未登記單位全當污染源一刀切。」
星髓看著那些殘骸，柔聲道：「它們也在守這裡。」
「守瘋了。」岑戍收刀，「繼續，控制塔就在前面。」
地球端，路遠盯著戰鬥記錄，如果高塔周圍只有三隻守衛，那還算幸運。
可生態艙的規模太大，誰也不知道菌林深處還有多少異化的維護單元，他輸入【第三生態艙/維護守衛/底層邏輯】
檔案跳出一堆損壞條目，大多數打不開，唯有一個殘缺模組能讀取部分內容。
【舊生態一級防護邏輯】
【污染判定：外來孢子/未登記武裝/高能擾動/非授權取樣】
【底層優先順序：保護方舟種子庫】
「種子庫？！」路遠隨即同步檔案給綺藍。
「高塔和種子庫繫結，別強拆，守衛邏輯的最高優先順序是保護種子庫。」
葉綺藍聽完看向塔門。
塔門半開，裡面只有幾根藤蔓順著門縫垂下來，門體上有一塊腐蝕了一半的銘牌，葉綺藍擦掉表面的菌斑，露出殘缺字樣。
【方舟……種子庫】
【舊生態迴圈核心】
【未經許可……不得喚醒】
「找到了。」
這時，路遠的終端右側跳出一行新的提示：
【檢測到舊生態底層訪問衝突】
【維護守衛邏輯：污染清理】
【方舟主控邏輯：生態重啟】
【建議：橋接算力，解析守衛底層判定】
路遠看向待命的算力池。
星盾那邊剛降載不久，仍有一部分熱備計算節點掛線上上。
星河長明財團自己的伺服器陣列也在執行，雖然不能與軍工量子機群相比，解析舊生態守衛的殘破邏輯足夠試一試。
「葉綺藍，別進塔。」
「原因？」
「守衛邏輯和生態重啟邏輯衝突，你們一進塔，可能觸發更大規模清理。」
路遠把解析任務分發出去：
【算力橋接：低強度啟動】
【解析目標：第三生態艙維護守衛底層邏輯】
【污染源判定鏈拆解中】
舊生態系統的邏輯很破碎，污染源、維護者、種群樣本、外來武裝、高能擾動，概念互相覆蓋，導致守衛在長期無人校準後，一刀切任何可動物體丟進清理名單。
最底層還有一個沒有損壞的核心：
【保護種子庫】
【等待合法生態訪問者】
【維持最低迴圈】
「星髓，站到塔門前，葉綺藍，給她的生物簽名接入舊生態一級訪問。」
星髓走到塔門前。
葉綺藍將低功率採集片貼在星髓腕側，資料線接入塔門旁的殘缺介面，介面里湧出一串雜亂訊號，路遠這邊同步接收。
星盾熱備算力和財團伺服器同時處理：
【混血適配體：確認】
【舊生態一級訪問：確認】
【污染判定鏈重寫中】
【外來者定義調整：維護協助單位】
【守衛清理邏輯：待機優先】
塔基周圍，在腐殖層下緩慢移動的更多機械體停住了。
遠處菌林里，一雙雙暗紅感應環逐一變藍，又緩緩熄滅，頭頂懸掛的藤蔓收回，貼到艙壁上，末端探針低垂。
「待機了。」岑戍聽見周圍的摩擦聲消失，短刃收回鞘中。
葉綺藍道：「可以進了。」
塔門開，門後一間巨大的中空大廳，大廳中央，幾根樹根般的金屬管線從地面伸出，纏繞著一座舊式資料柱。
資料柱上方投射出暗淡的綠光，綠光里浮著種子圖示。
絕大多數圖示是灰色，少數還亮著微弱的黃點，葉綺藍接入資料柱，幾秒後，臉色複雜。
路遠看見同步視窗展開：
【方舟種子庫狀態讀取中】
【總樣本庫完整率：0.83%】
【基因完整樣本：極少】
【降解樣本：99%】
【生態迴圈主系統：可重啟】
【營養合成鏈：殘缺但可修復】
【基礎作物復原：需篩選】
星髓在大廳中央，看著那些灰色圖示，眼底的光點暗了下去。
「壞訊息，百分之九十九的種子基因已經降解。」片刻後，葉綺藍的手指在資料柱上移動，又調出另一層執行狀態。
「好訊息，系統還能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