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態控制塔中央，葉綺藍手掌按著資料柱，狀態透過便攜裝置投影了出來：
【第三生態艙基礎迴圈：恢復】
【水迴圈：低效執行】
【氣體迴圈：可維持】
【營養合成鏈：殘缺】
【可食用作物樣本：不足】
【糧食產出預估：無法支撐深空航行】
「生態艙醒了，裡面沒有能種的糧食。」
「沒有？」
「種子庫完整率太低，現存樣本里能直接培育的作物不到百分之一，而且基因降解嚴重，按現有方案三個月內只能產出少量藻類和營養漿。」
「能吃嗎？」
「能維持傷員和兒童的最低營養，不夠全球使用。」最高議事廳里，凌知微剛剛結束新一輪排程，同步聽到來自她的結論。
投影中央，糧食儲備的倒計時重新重新整理：
【全域糧食儲備：預計可支撐18.9天】
【方舟深空航行基礎需求：未滿足】
【生態艙重啟進度：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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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缺口：作物種源】
「五十萬年。」星髓剛剛用自己的血脈許可權開啟了生態艙，可開啟之後，裡面只有一座快要餓死的船，「再好的種子，也等不了這麼久。」
確認莫得威脅後岑戍發揮了務實的心態：「那就找新的。」
「哪裡找？」
問題一出，大夥不約而同緘默下來。
長明現有農田受地殼偏轉影響，主城培養塔剛恢復一小部分，糧倉又在連續災害中損失嚴重。
就算地表所有種子收攏起來，也只是低產作物，抗逆性差，生長周期長，不可能撐起一艘行星級星艦的深空航行。
地球端，星河長明財團核心控制區，沈知曼在路遠身後，手裡還拿著剛整理好的軍工產線排程清單。
「你想從地球送種子過去？」
「嗯。」
「單次傳輸上限五十公斤，通道穩定性還沒恢復。」沈知曼提醒，「種子不是普通物資，涉及檢疫、來源、採購記錄，量一大，會有人問。」
「不需要一開始就大規模。」路遠點開雙界互通模組，「第一批只要驗證能種活。」
【雙界互通通道穩定性：24%】
【建議：48小時內避免高頻傳輸】
【可傳輸物資：低質量物資/基礎介質/標準化元件/非活體生物材料】
【注意：種子屬於休眠生命材料，傳輸需額外穩定校驗】
休眠生命材料，路遠詢問：「能傳嗎？」
【小規模可嘗試】
【需完成雙端生態隔離】
【需避免攜帶高風險微生物群】
【建議優先選擇高產、短周期、抗逆性強、適合水培與土培雙系統的基礎糧食作物】
沈知曼拿起平板：「水稻、小麥、玉米、土豆？」
「水稻和土豆，水稻是主糧，土豆短周期、產量高、適應性強，生態艙初期恢復，不可能全指望複雜作物。」
「渠道呢？」她的問題確實算是個阻礙，但植物方面國內有個跨不過去的大山.....路遠在終端對接外部網路的搜尋引擎里輸入：高產、抗逆、超級雜交、水稻、研究院、種質資源。
搜尋結果跳出一串機構名字。
其中一個位於南方的農業研究基地，介紹里寫著它承接過多代高產水稻試驗，牆上掛著一位老人戴草帽站在稻田裡的照片。
照片很舊，老人彎著腰捏著稻穗，身後是一大片風壓彎的金色稻田。
那位德高望重的老人家，路遠望著望著晃了神，頓了頓才說道：「去這裡。」
沈知曼看了一眼說出其中難處：「這個級別的種質資源，不是花錢就能拿到。」
「不用拿核心保密品種。」路遠說，「買公開推廣的高產抗逆種子，再找農業合作社和種業公司補充速生土豆種薯，我們不做違法的事。」
「理由？」
「星河長明財團準備做極端環境農業艙驗證專案，採購樣品用於封閉環境測試，合同、實驗場地、付款、運輸，全走正規流程。」
只一眼，她反應過來明白是能立項、能備案、能經得起問詢的採購。
「我去聯絡。」她轉身往外走，「你要多少？」
「第一批五十公斤混合種子和種薯，水稻為主，土豆少量切塊試驗，後續按生態艙適應結果擴大。」
「五十公斤拯救一座文明？」
「不。」路遠看向長明端那座黑色腐殖層覆蓋的生態艙，「只是種地。」
當天傍晚，星河長明財團一支小型採購團隊抵達南方農業研究基地。
車停在研究院外時，天邊下著細雨，水泥路兩側是試驗田，稻葉被雨水壓低，田埂上插著一排排編號牌。
風吹過去，稻浪先從遠處起伏，再一層層推到路邊，路遠在實驗基地里透過視訊會議與對方技術人員溝通。
負責接待的是一位年過五十的研究員，皮膚曬得黝黑，手指關節粗大，襯衫袖口沾著泥點。
他不像資本圈裡那些人說話繞來繞去，開口就問：「你們要做極端環境農業艙，具體是什麼環境？」
「低穩定光譜，人造土壤，微量輻射背景偏高，水迴圈系統未完全成熟，溫濕度會有波動。」路遠出早已處理過的引數。
研究員皺眉：「這是災後生存艙？」
路遠沒有否認：「差不多。」
對方片刻後拿起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品種編號。
「你要最高產，不等於能活，高產要環境配合，你這條件，先別貪產量，選抗逆強、根系穩、分櫱能力好的，水培和土培都要做一組。」
「土豆呢？」
「速生土豆可以，病害控制要嚴格，封閉艙里一旦染病，顆粒無收。」
「我們會做隔離。」
研究員看了他一眼：「你們這些搞高科技的，總以為農業就是把種子丟進機器里，不是，農業要看土，看水，看光，還要看人，人懶一點，苗就死給你看。」
「我記住了。」路遠很認真地點頭。
對方似乎沒想到他會這麼回答，語氣緩了一點：「我們能給你一批公開推廣品種的試驗樣本，還有幾種抗逆材料，別亂吹最高產，先種活，再談產量。」
「謝謝。」
「謝那位老人吧。」研究員回頭看了一眼牆上的照片，「我們這一行，很多東西都是他那代人拿命和田換來的，你們真要做災後農業艙，就別糟蹋種子。」
路遠隔著螢幕，看向那張照片，他說：「不會。」
當夜，第一批種子、種薯和基礎處理資料送往星河長明財團實驗基地。
包裝箱開啟時，路遠親自戴手套檢查。
密封袋裡，水稻種子顆粒飽滿，顏色淡黃，握在手裡有細細的沙聲。
另一側低溫箱中，土豆種薯經過初步處理，表皮帶著濕土氣味，芽眼處有淺淺凸起。
沈知曼把清單遞給他：「共五十公斤，水稻三十五公斤，土豆種薯十二公斤，其他抗逆輔助材料三公斤，所有來源有票據和合同。」
「檢疫？」
「第一輪做過，第二輪在我們自己的隔離室做。」
「開始。」
地球端隔離實驗室里，紫外燈亮起，空氣過濾系統提升到最高檔。
種子分批檢測、消殺、封存，來源、處理方式、含水率、休眠狀態；路遠全部錄入終端。
長明端，第三生態艙控制塔內，葉綺藍帶人清理出一片試驗區。
金屬真菌保留下來，腐殖層也沒有大面積翻動，她只讓工程員搭建了十六個隔離培養槽，每個槽底部鋪設過濾層和營養液迴圈管。
問題很快出現，地球種子的基礎引數輸入第三生態艙後，模擬結果一片紅：
【外來種源適應性模擬：失敗】
【失敗原因：土壤輻射背景偏高】
【失敗原因：人造日照光譜缺失關鍵波段】
【失敗原因：腐殖層微生物群落侵蝕風險】
【預計發芽率：不足6%】
「種子弄來了，種不活？」白礫剛趕到生態艙入口，聽見這話，臉拉了下來。
「直接種，的確不活。」葉綺藍把光譜圖拉開，「觀察員那邊的水稻需要穩定光照和溫度，第三生態艙的日照板壞得太久，光譜偏黃，藍光和紅光比例不對，土壤更麻煩，腐殖層里有金屬真菌孢子，它們會把幼苗根系當營養材料。」
岑戍站在試驗槽旁，看著那些黑色腐殖土：「換土？」
「沒有足夠乾淨的土。」葉綺藍搖頭，「生態艙內部土壤全部污染，外部地表土又受地殼剝離和震盪影響，短時間內運不進來足夠多。」
「那就造土。」白礫說，葉綺藍一臉難以置信的看向他，沒想到他的思路如此糙。
「你以為我開玩笑？」白礫指著旁邊一台鏽跡斑斑的土壤過濾機，「這玩意不就是幹這個的嗎？壞了就修，修不好就拆了重灌。」
那台過濾機比一輛裝甲車還大，進料口塌陷，內部滾筒卡死，外殼上還有五十萬年前留下的舊編號。
「內部篩分層斷了三組，磁性分離環失效，微生物滅活模組離線。」葉綺藍走過去檢查，拆開側板。
白礫拎起工具箱：「說，要修哪。」
「得改，金屬孢子、過量微量元素、輻射顆粒全要篩掉，再混入外部礦物粉和滅活有機質，做出能讓種子先發芽的基礎土。」
「那就改。」白礫拆機的方式仍舊粗暴，切斷藤蔓，用震盪錘砸開變形外殼。
兩名工匠拖出卡死的滾筒，裡面積了半米厚的黑色泥塊，泥塊混著金屬絲。
「這玩意堵了五十萬年。」白礫呸了一口，「怪不得不轉。」
人搞工業的在一旁弄著，她也不閒著，調出路遠發來的農業資料。
地球端，那位農業研究員的影片視窗也接入，只不過他看到的是經過處理後的模擬生態艙畫面。
老研究員盯著畫面里的黑土和金屬真菌，眉毛越擰越緊。
「這土不能直接用，你們這不是土，是半金屬化腐殖污染基質。」
葉綺藍聽不懂「半金屬化」這個詞的地球語義，終端實時翻譯成了她能理解的分類。
「處理建議？」
「先分層，粗顆粒篩掉，金屬顆粒磁選，有機部分高溫滅活，再補基礎礦物，別急著上水稻，先做發芽盤，光譜要改，水稻苗期需要特定紅藍比，土豆也要避開過強輻射。」
葉綺藍的眼睛亮了亮：「光譜引數你能給？」
「能給範圍，具體你們自己調。」地球端，路遠把研究員提供的資料轉成雙端引數，推送給葉綺藍。
同時，零號專案組裡一批植物生理學、封閉生態系統專家臨時拉入會議，他們與長明生態組、葉綺藍、白礫的工程隊組成了一個臨時頻道。
路遠看著頻道標題，輸入四個字：【兩界農業】
於是，這場沒有儀式的農業大會戰開始了，地球專家負責給出種子處理、發芽溫度、光譜需求、水培營養比例。
葉綺藍負責修改第三生態艙日照板引數，將殘存光源重新分配。
白礫負責修理並改造土壤過濾機，用最短時間把「能種的土」從五十萬年的腐殖層里篩出來。
星髓則站在試驗區邊緣，透過混血許可權安撫那些自律維護藤蔓，避免它們把新來的種子當污染源清理掉。
第一輪模擬，發芽率9%。
第二輪，12%。
第十七輪，水稻苗期全部被金屬孢子侵蝕。
第三十八輪，土豆芽點被光譜灼傷。
第九十四輪，改良土出現鹽分累積。
第一百六十輪，營養液比例崩潰，根系缺氧。
資料一次次重新整理，紅色提示一次次跳出。
地球端的專家們坐在會議室里，咖啡換成濃茶，紙上寫滿公式和種植引數。
長明端的工匠們蹲在過濾機旁，拆掉第六組篩網，白礫的嗓子罵啞了，葉綺藍的眼睛布滿血絲，星髓的臉色也因長時間維持許可權鏈路發白。
路遠站在兩界資料牆前，把所有失敗記錄匯總進模型，直到第兩千七百三十一次模擬，螢幕上的紅色才少了：
【土壤基質：達標】
【光譜方案：達標】
【水稻發芽率預測：82.4%】
【土豆成活率預測：76.9%】
【封閉艙病害風險：可控】
【第一階段產出周期：可接受】
「再跑三百次。」葉綺藍看著結果，望眼欲穿。
白礫瞪她：「綠了還跑？」
「這是糧食，再多花精力也不為過，種子壞了，一季顆粒無收大夥餓肚子，你去和他們說去。」
白礫被噎了一下，認識到錯了。
又三百次模擬後，最終方案固定：
【雙界複合農業培育方案：生成】
【核心結構：地球高產抗逆種源+方舟生態艙改良基質+長明低擾動光譜控制+三級隔離病害防護】
【階段目標：先種活，再擴繁，再量產】
【預計第一批可食用產出：21至32天】
【預計三輪擴繁後，可承擔基礎主糧需求：43%】
【若後續生態艙群逐步恢復，可形成深空航行農業基礎】
方案路遠做了單獨存檔，檔名：【雙界複合農業培育方案】
他忽然覺得這幾個字太過沉重，擊落探測器時，文明靠犧牲活下來；
擋住主炮時，整顆星球掀起地殼活下來；現在他們要靠一粒粒種子繼續活下去。
沈知曼推著最後一隻密封箱走進傳輸區，裡面分隔成許多小倉。
每一倉貼著編號，寫著水稻、土豆、處理批次、消殺記錄、濕度引數，總重量五十公斤。
路遠開啟雙界互通模組：
【低階穩定通道：開啟】
【傳輸物資：地球種源/休眠生命材料】
【質量：50.0kg】
【穩定性校驗：透過】
【門痕累計風險：上升】
【是否傳輸】
長明端，第三生態艙試驗區里，白礫、葉綺藍、岑戍、星髓，還有一隊生態組成員在光柱前。
改良土鋪好，第一排培養槽里，水迴圈管發出輕微的流動聲；
日照板經過重新校準，投下接近清晨的柔光；
自律藤蔓貼在艙壁上，末端探針保持藍色待機。
白光收縮，密封箱落在第三生態艙的接收台上，白礫伸手按住箱蓋，葉綺藍先用掃描器檢查外層，再向路遠點頭。
「接收完好。」路遠看著畫面里的眾人，不知為何覺著欣喜，他想起那位研究員說的話：農業要看土，看水，看光，還要看人。
現在，兩個世界的人在這裡，為農業而奮鬥。
「去種地吧，先生們。」
葉綺藍開啟密封箱，淡黃色的種子在燈光下鋪開，像一小捧從另一個世界帶來的晨光。
「為了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