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三生態艙終於向長明人開放,前一夜工程隊由進行拓寬支路兩倍,岩壁架有臨時照明,十米一盞,光鋪入五十萬年無人走過的地方。
第一批進艙者為古城區農戶和主城培養塔技工,約一千兩百人,第二批礦工,第三批學徒、護工、退役治安隊員,以及還能彎腰的老人。
一切起因源於凌知微的調令:只要能下地,全去,為咱們爭一份希望。
「腳下黑泥莫亂翻!」過程不可能一帆風順,這不白礫攔住一個抱著鐵鍬往菌林里沖的年輕人,一把把他拽回來,「只清標出白線的區域,懂?」
年輕人縮回鍬,往白線退了。
艙內的清理從東南弧區開始,異化的藤蔓用低頻震盪鉗一節節剪斷,切口流出淡綠汁液,落地腐殖層就吸走。
金屬真菌保留,成片的菌蓋圈起來,掛上編號牌。
星髓走在最前面,幾十根垂落的藤蔓便向兩側收攏,探針低垂,藍光貼著艙壁一路熄滅。
「它們居然會讓路?!」有個老農看著那些藤蔓,嚇得發抖。
「它們認她。」岑戍從他身後走過,柔聲解釋道,「別停下,往前去,看到什麼都莫怕,是正常的。」
三天清出十六萬平方米作業區,過濾機篩過腐殖層、滅活、補入礦物粉,改良土一車一車推進培養區,壓平,劃溝。
第四天播種。
葉綺藍在臨時控制台上,標準一條條喊下去:
行距二十四厘米,播深一點五厘米,水稻先育苗盤,土豆切塊朝上,每塊留兩個芽眼。
她喊完一遍,內容羅遷還給抄成大字貼到每個分割槽的立柱上。
淡黃色的種子從密封倉里倒進育苗盤,地球的土,長明的水,方舟的土壤。
數千人跪在改良土裡,一粒一粒播種。
沈牧的母親帶著後勤隊在田埂上傳水袋,她走到第三分割槽,蹲下來,替一個手抖的老人把種子按進土裡,按完拍了拍土面。
頭頂的日照板重新亮起,光譜方便葉綺藍特意切到苗期方案,紅藍比調到地球研究員給的範圍中值,穹頂下的光色第一次接近清晨。
營養液從修復後的迴圈管湧進培養槽,地球端終端上曲線也在波動:
【第三生態艙:培育啟動】
【日照板輸出:穩定】
【營養液迴圈:低效執行】
【發芽率實測:待觀測】
第二天凌晨,第一片育苗盤冒芽。
第三天,苗高一寸。
第四天早晨,進艙換班的礦工在通道口為綠意停住了腳。
整整一片綠色,從他腳下一直鋪到菌林邊緣,苗葉掛著營養液的水珠,光落上去,一層層粼粼波光。
有人扶著艙壁哭出聲。
「肉眼可見的長。」葉綺藍把生長曲線推給路遠,「不對,太快了。」
領航員AI的冷白游標亮起:
【舊生態迴圈支鏈:加速催熟模式啟動】
【原設計用途:航行途中快速補給】
【時間壓縮比:約1:9】
【能耗需求:極高】
【警告:營養液迴圈與日照板供能未完成校準】
不出她那不對勁感覺的意料,第五天,出事了。
日照板的輸出跳閘了一次,穹頂上唯一完好的板子光色由黃轉白,營養液溫度從二十一度攀到二十九度,再到三十四度。
第三分割槽的苗葉葉尖發焦,捲起來,變褐。
「降功率!」葉綺藍衝到控制台前。
「降不了,輸出是主引擎那邊來的。」羅遷帶著遺憾匯報實情。
「冷卻環修好了,熱流回穩了,多出來的功率全灌進舊生態支鏈。」葉綺藍在資料柱上操作調出資料,「本該有穩壓器,五十萬年前就碳化了。」
【能量迴圈波峰:形成】
【峰值預計:現有幼苗全區燒毀】
【剩餘時間:11分鐘】
至於白礫,他帶四個工匠沖向中央控制池外側的分流閥,機械閥門硬擰開三分之一,營養液溫度回落了兩度,又回來。
「不行!」白礫一腳踹在閥體上,「閥門跟不上,我擰一下它跳三下!」
地球端,星盾的熱備節點全部拉起,結論出得很快,也很難看。
【所需:可實時響應的生物級穩壓單元】
【舊生態系統僅識別活性許可權鏈】
【已知合法介面:混血適配體】
還未等路遠給出方案,那頭星髓走向中央控制池,岑戍攔在她跟前:「你知道那是什麼嘛?就上。」
「我知道。」
「要維持那玩意,得一直連著,你負荷不來,我們再找辦法。」
「可是.....它已經在連線著我了。」她望向他的眼底,瞳孔深處細碎的金色光點浮起,宛若星河。
【剩餘時間:4分鐘】
「唉....去吧。」岑戍的手在她肩上收緊了一下,鬆開。
星髓走到池邊,中央控制池直徑三米,池底是一層銀灰色導流膜緩慢不斷起伏,她拔出小刀,掌心朝上,刀刃拉過去。
血落進池裡。
第一滴散開,第二滴散開,第三滴池底導流膜就迎了上來。
藍紋從池面爬起,攀上她的手腕繞過前臂一直爬到肘彎,星髓牙關咬住忍著,因此穹頂上的日照板暗了半格。
又暗半格,白色的光褪回昏黃,營養液的溫度從三十四度往下走,三十一,二十七,二十三。
【能量迴圈波峰:撫平】
【穩壓單元:生物級/實時響應】
【登記:混血適配體—星髓】
【舊生態許可權等級:核心】
【第三生態艙:與登記錨點建立深度繫結】
葉綺藍看著那行深度繫結,喊了一聲:「把她拉出來!」
不等有人上前,四根藤蔓從艙壁滑下,托住星髓的肩和背扶穩在池邊,她臉上全是汗,笑了一下:「行了,以後不會了。」
幼苗瘋長,焦掉的第三分割槽判為損耗,剩下的十五萬平方米在壓穩的光譜和營養液下拔節。
第六天,株高過膝。
第七天,抽穗。
第八天清晨,第三生態艙里有了風。
迴圈氣流從艙壁的通氣口湧出,穿過十五萬平方米的稻田。
稻穗低垂,一層層壓彎,風推過去,金黃麥浪從東南弧區一路涌到菌林腳下,再折回來。
進艙換班的人為之震撼。
他把米粒舉到眼前,蹲在地上哭得直不起腰,哭聲一片一片傳開。
老人哭,孩子不懂,也跟著哭。
白礫在控制台邊上,抹了一把臉,抹出一道黑印,轉身罵後勤隊:「鐮刀呢!鐮刀不發下來站著看它自己掉啊!」
沈牧的母親摘了一穗,走到通道口那塊新立的名字牌前,牌上刻著五個名字,她把稻穗放在最上面那一行下方,壓了壓讓它不被風吹走。
羅遷的資料包到議事廳:
【第三生態艙首茬產出:折合可食用乾重42,000噸】
【三輪擴繁預估:370,000噸】
【第二、第四生態艙:恢復中】
【全域糧食儲備:由18.9天→深空航行基礎需求:已滿足】
【糧食危機:解除】
凌知微看完資料,在議事廳里站了很久,只說了一句:「第一批新米,先送地下醫療區。」
地球端,路遠看著那片金黃,三面資料牆上的紅字這幾天第一次全部轉綠,他想起南方那場細雨,田埂上的編號牌,那位手指粗大的研究員說的話。
農業要看土,看水,看光,還要看人。
他開啟觀察日誌,敲下一行字:第一批星際糧倉,建成。
字還沒儲存完,長明主星的上空傳來尖嘯。
領航員AI的冷白游標在所有螢幕上亮起:
【收割者改變戰術】
【軌道穿透釘,已發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