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十七分，路遠跟前的三面資料牆最下方那條曲線開始不安分跳動：
【雙界互通通道：穩定性19%】
【本日標準化元件傳輸：31次】
【累計門痕：31次】
【現實座標暴露度：3.7%】
【異常空間擾動：持續】
曲線每隔十幾秒跳動一次，幅度很小，普通感測器也只會將它歸類為電磁背景噪聲。
可在觀察終端的標記下，散落在城市各處的波動，已然在一條條灰白色細線下串聯起來。
線路起點在堡壘地下。
終點則分布在十七座超算中心、三處軍工協作基地、兩個精密加工區，以及路遠近期啟用的一座代工廠。
那座工廠位於南部工業區，歸屬於星河長明財團旗下的精密製造公司，主要負責生產破曉-II的相控陣雷達元件和微型諧振晶片。
前幾批元件透過長明端的驗證，這一次下線的是第一批完整封裝的方舟雷達精密元件。
「太頻繁了。」路遠放大曲線，在控制面板上連續敲過三處節點，雙界互通和常規的資料波動比太過明顯跳脫。
一次物質傳輸，相當於兩個世界之間撕開一處短暫的連線，傳輸質量越大，持續時間越長，留下的痕跡越明顯。
過去幾次傳輸控制在五十公斤以內，元件拆分後分批傳送是目前能夠採用的最低擾動方式。
但方舟雷達的精密元件數量太多，如果按照當前速度，完整配置至少還需要兩個月。
長明等不了兩個月，收割者也不會給他們兩個月，路遠將視線移向另一面資料牆：
【第二波軌道穿透釘：攔截完成度64/4061】
【方舟主推進脊柱：錨定威脅解除】
【收割者前鋒叢集：戰術調整中】
【下一階段攻擊預測：未知】
「唉...」他揉了揉眉心，從第九次傳輸開始，現實側的空間擾動就在緩慢積累。
最初只是實驗室里的金屬粉塵出現短暫偏移，後來變成附近無線電頻段的微弱漂移，再到昨天夜裡，堡壘北牆上的一枚螺絲憑空轉動了半圈。
是在無人觸碰的情況下發生的，觀察終端也沒有進行過物質干涉，意味著通道本身在對現實產生影響，而影響必定會被別人捕捉到。
南部工業區，星河長明精密製造廠，夜班主管陳敬把手裡的咖啡放在控制台旁，螢幕上剛剛跳出的報警框：
【廠區東側空間測距異常】
【誤差：0.0003米】
【持續時間：0.8秒】
【來源：無法確定】
他皺了皺眉，伸手關閉報警。
精密廠房裡裝置太多，鐳射測距儀偶爾產生誤差並不奇怪，然，關閉的剎那生產線盡頭的三號機械臂停了。
機械臂的前端懸著一塊巴掌大的銀灰色元件，停了三秒，恢復執行。
陳敬看向監控屏，畫面中的元件邊緣出現了一道細小的光線，只存在了不到半秒。
沒有人看見，廠區外，隔著兩條街的廢棄物流倉庫內，兩台沒有標識的車停在陰影里。
一台車內坐著六個人，最前方的螢幕上顯示著剛才的測距波動。
「確認了嗎？」
「確認。」戴耳機的男人放大資料，「空間曲率出現了偏差，偏差源就在這座廠。」
「和路遠有關？」
「機率超過百分之八十。」
坐在後排的女人當即做了結論：「基金會殘餘的裝置只捕捉到了區域性波動，星盾的舊監測網則鎖定了元件出廠前的異常光譜，兩邊的結論一致。」
「目標今晚會完成第二批封裝。」
「那就按原計劃？」
「提前。」女人合上平板，「拿到元件，帶走負責封裝的人，不要破壞生產線，也不要在廠區留下可追溯的痕跡。」
車輛熄滅燈光，五分鐘後，廠區東側圍牆外的監控畫面變黑。
三號門附近的保安剛走出崗亭，脖頸便挨了一記重擊，身體順著牆面滑下。
黑衣人翻過圍牆，他們穿著沒有徽標的作戰服，面部黑色濾光面罩遮住，廠區內的照明一盞接一盞熄滅。
通訊系統在十七秒後中斷，陳敬抓起座機，聽筒里傳出連續的雜音：「保安室，東門什麼情況？」
沒有人回答，他轉身看向生產區，幾名工人從操作台邊站起。
「所有人退到二號安全線，關閉裝置，別亂跑！」話音剛落，生產區大門被撞開。
黑色行動隊分成兩組沖入廠房。
前排兩人抬起武器，藍色脈衝掃過控制台，所有螢幕熄滅，後方人員封鎖通道，另一人直奔封裝線末端。
「目標確認。」
「元件在三號轉運架。」
「技術人員名單鎖定，優先帶走陳敬、周岑。」
陳敬聽見自己的名字，趕忙抓起桌上的金屬扳手，擋在三名技術員前面：「這裡是合法工廠，誰給你們的資格？」
一名黑衣人扣動扳機，藍光擦過陳敬身側，身後的控制箱內部線路冒出細煙。
「帶走。」兩人撲上來，陳敬掄起扳手砸向其中一人的面罩，那人後退了一下，抬膝撞在陳敬腹部。
陳敬彎下腰，剛要倒地，旁邊的女工程師周岑抓住他的衣領，將他往後拖。
「走後門！」不巧，後門他們早已封死。
一名黑衣人在通道出口，手裡的短槍抵住門鎖，藍光閃過，合金門鎖融化門板向內倒下。
黑衣隊切斷了廠區所有可用的退路，同時三號轉運架亮起綠燈，機械臂將剛封裝完成的元件抬起，準備送入防震箱。
「拿走它。」最前方的黑衣人走向轉運架，伸手抓住防震箱扣鎖。
剛碰到箱體，廠房的備用電源亮起。
一秒、兩秒，所有關閉的監控螢幕恢復，畫面一片黑色，一行白字浮在螢幕中央：【非法接管行為確認】
「什麼東西？」那位黑衣人疑惑。
廠區地下，獨立機房裡的備用終端自行啟動，遠在堡壘中的路遠看著面前的畫面，觀察終端只是將異常節點推送到了他的面前：
【現實側設施遭到強制入侵】
【目標：星河長明精密製造廠】
【入侵人數：12】
【武裝等級：高】
【核心目標：方舟雷達精密元件、技術骨幹】
【建議：啟動低擾動接管】
「不行，有人質....」路遠為求安全調出廠區建築圖，檢視每一處出口、承重結構、裝置狀態，十二名入侵者分布在四個區域。
三人守住東門、兩人控制通訊機房、四人在押送技術人員、三人靠近元件轉運架，工廠內有三十七名員工，其中八人受傷，三人被控制。
如果直接啟動強制物質干涉，可能傷及無辜。
地圖繼續放大，廠區所有工業機器人狀態逐一標記出來。
搬運機器人二十六台、焊接機械臂十二台、重型衝壓機四台、自動叉車六輛、大型吊裝軌道兩條。
它們不存在武器和攻擊用的程式，但只要稍微改變路徑和動作邏輯，足矣在狹窄的廠房裡形成一張足夠危險的網。
點開【區域性工業接管】，系統彈出提示：
【目標裝置原始控制權：星河長明財團】
【當前網路狀態：外部通訊中斷】
【接管方式：物理控制鏈路繞行】
【擾動等級：中低】
【風險：可能造成裝置不可逆損毀】
「接管。」路遠一聲令下，三號廠房內，第一台搬運機器人停住，黑衣人剛剛抬目標物資上了推車，搬運機器人機械臂橫掃而出。
那人迅速格擋，機械臂撞上護具，巨大的力量將他砸在三米外的金屬柱上。
兩名同伴舉槍射擊，藍色脈衝打在機器人裝甲上，毫髮無損。
它轉動底盤伸出夾持臂，扣住其中一人的腰部，向旁邊的輸送台重重砸下。
砰！那人手裡的武器脫手，身體蜷在台邊。
另一人剛轉身，自動叉車從側面衝出，貨叉撞上他的膝彎，將他頂翻在地。
「裝置失控！」
「切斷電源！」
「切不掉，主控覆蓋！」
黑衣隊的頻道里出現了慌亂，他們熟悉電子裝置，也準備了針對普通網路的隔離工具。
可他們沒想到，路遠有外掛！斷電之後，機械依舊能夠獨立執行。
關閉網路之後，終端賦予的控制鏈路仍然保留在每台機器中，路遠僅僅是讓它們反覆執行最基礎的工業流程。
移動、抬升、轉向、衝撞、下壓，原本用來搬運鋼材的機械臂，重量超過兩噸，它抬起裝滿合金錠的料框，向通道口橫掃過去。
三名黑衣人後撤，料框擦過牆面，鋼錠散落，砸得地面接連震動。
一名黑衣人躲閃不及，小腿壓在料框下。
另一側，四名行動隊員押著技術人員沖向安全通道。
路遠切換畫面，自動叉車從他們身後加速衝來，周岑回頭看見那輛叉車大喊：「趴下！」
四名技術員伏低身體，叉車從他們頭頂衝過，貨叉撞上最後一名黑衣人，將其頂入牆面。
陳敬抓住機會，肩膀撞開押送自己的敵人，拖著周岑滾到裝置台後方。
「能走嗎？」
「腿沒斷。」
「那就去拿通訊備用電池。」
「外面全是人。」
「現在是有人替我們擋著。」
陳敬看了一眼廠房中央，十二台機械裝置改變方向，沉重的履帶碾過地面，機械臂不斷抬起又落下。
黑衣行動隊被迫分散，嚴密的包圍成功撕開了，他拉著周岑向備用機房跑去。
路遠站在堡壘中，他必須控制力度，機械臂可以砸碎護具，卻不能砸穿人體。
叉車可以撞倒敵人，卻不能衝進人群，每一個動作要經過他判斷。
工廠不是戰場，工廠里有裝置、元件和三十七名員工。
其中任何一樣，不能因為反擊而毀掉，黑衣隊長顯然意識到了這一點。
他從地面撿起一把脈衝槍，對準了陳敬護在身後的女工程師。
「停下，你再控制裝置，我就殺一個人。」機械臂停止轉動，黑衣隊長拽住周岑，將槍口抵在她頸側，「退出控制鏈，開啟廠區許可權，交出元件。」
周岑臉色蒼白，陳敬的手指扣住地面，沒有衝動行事。
黑衣隊長以為自己重新拿回了主動權，路遠低頭看了一眼廠區建築圖，三號廠房上方，有一條吊裝軌道。
軌道連線著兩台十二噸級吊機，他調出吊機操作介面，修改了其中一條指令。
黑衣隊長準備再次開口，頭頂傳來金屬滑輪高速轉動的聲音。
一隻空吊鉤從高處橫掃下來，撞在他握槍的手臂上。
咔嚓一聲，槍口偏開，周岑向前翻滾。
下一瞬，另一隻吊鉤砸落，帶著鋼索纏住黑衣隊長的腰，將他從地面拖起。
他在半空掙扎想割斷鋼索，一台焊接機械臂從側面伸出，噴口亮起，用厚重的前端撞掉了他手裡的短刃。
黑衣隊長被吊在半空，臉貼著廠房天花板。
「所有人放下武器！」陳敬撿起擴音器，對著廠區喊道。
剩下的黑衣人無法繼續抵抗，他們的武器給叉車撞飛，行動路線機械臂堵死，腳下還散著一地無法跨過的鋼材。
三分鐘後，最後一名入侵者自動叉車頂在安全隔離欄前。
警報聲重新響起，城區警務頻道恢復，外部支援車輛向工廠駛來，路遠撤回了裝置接管。
二十六台搬運機器人停在原地，機械臂垂下。
【區域性工業接管結束】
【裝置損毀：7台】
【人員死亡：0】
【廠區核心元件：保全】
【技術骨幹：保全】
【現實側敵對勢力暴露度：上升】
系統只有一行新的警告浮現：
【異常捕捉源：2】
【基金會殘餘網路：確認】
【星盾內部保守派監測鏈：確認】
【第三方未知節點：正在接近】
現實中的第一次襲擊雖然擋了下來，卻也證明了一件事，雙界之間的秘密不再只屬於他和星盾理事會。
有人在順著空間波動，摸到他的門口，他的手機在這時響了起來，這部手機也沒有插入任何通話卡。
螢幕上，依舊出現了一個熟悉的名字。
李長風，路遠接通電話，那頭李長風開口：「有人壞了規矩。」
「當然，我想問，你想怎麼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