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小時後,東部斷層下方,第十二層環形維護艙。
失重維修井最外的一圈,也是方舟表層以下最後一處還留著重力的地方。
白礫蹲在井口邊沿,給第三套牽引裝置的絞盤底座夯實了一遍,六根膨脹螺栓打進艙壁承力筋,每根三十七厘米,螺帽擰到再擰不動為止。
「絞盤額定六噸,井裡沒重力,用不到六噸。」他拍了拍外殼,「但索只有四十一公里。」
岑戍在檢查磁靴接觸面,靴底那圈電磁環用手指刮過去確認可用:「井深三百八十六。」
「這就是全長明能拿出來的全部牽引索。」白礫直起身,「下到四十一公里,你們得自己在井壁上找舊索接上去,五十萬年前的索,接一根就得試一根,小心點。」
「索里有四芯物理線。」控制台推到井口三米外,葉綺藍色畫面幕上只有六條曲線,「能走語音,能走低速資料,走不了影象。」
「也就是說觀察員聽得見,看不見。」檔案盒聞霽扣在胸前掛扣上,「從第七層開始,他聽也得靠這根線。」
地球端,路遠面前三面資料牆,最右那面從中間往下空了一半,只剩一條音訊波形和五組體徵讀數。
音量推到最大,聽見了絞盤啟動前的最後一句話。
「青禾,鐵尺,跟在聞霽後面。」岑戍扣緊面罩,「星髓走第一個。」
「為什麼是她?」鐵尺問。
「因為路只有她能看見。」
五個人依次跨過井口的機械鎖定架。
第十一層是過渡段,重力往下掉,掉到三分之一,掉到十分之一,再往下半米,重力沒有了。
青禾的左腳抬起來就沒再落回原處,繞著自身軸線轉了四十度,她伸手去抓井壁上的檢修凹槽,抓空,牽引索繃緊,把她拽了回來。
「磁靴先踩住,再抬另一隻。」岑戍的聲音在有線頻道里,「一隻腳永遠吸在軌上。」
井道展開在他們下方,直徑三十九米,內壁一圈圈嵌著磁軌槽,槽與槽之間是檢修凹槽和早已斷裂的懸掛點。
頭燈的光柱掃過去,能照到七十米,再往下光散開,照不透了。
空中飄著東西。
一段兩米長的合金梁,斷口整齊,一片鱗狀裝甲,邊緣的細密紋路和方舟外殼同源,一隻手套,五指張開掌心朝上自轉。
還有淡藍色的球,大的直徑半米,小的只有拳頭,青禾碰到一顆,球碎了,細屑貼上她的護面,兩秒之後化開。
「冷卻介質。」聞霽把它記下來,「五十萬年前泄出來的,在真空里凍住了。」
「別再碰。」星髓提醒道,「它們碎的時候會推你,你會不好控制方向。」
下降兩小時,十九公里,第八層環形維護艙掠過井壁,裡面漂著三台履帶式檢修機。
第七層,路遠面前那面資料牆黑了,五個人的位置標記沒了:
【當前區域:遮蔽層內】
【外部觀察視角:不可用】
【外部指引:不可用】
第一次聽得見,而什麼也做不了。
第六層下方一點四公里,井壁亮了,一塊兩米寬的光斑從合金內壁里浮出來。
它穿的是舊時代維護員的工裝,腰上掛著六件工具,它沒有影子,井壁的紋路從它腹部透過去。
鐵尺的頭燈從它身上穿過,光落在後面的磁軌槽上。
它轉了半圈,面向他們,胸前那塊工牌亮了一下。
下一瞬,鐵尺的手從磁軌上鬆開了,自己張開的,身體往井心飄,他的眼睛還睜著,眼球在往同一個方向轉,轉不回來。
「索!」岑戍一把攥住鐵尺腰間的掛環,牽引索在他小臂上繞了兩圈,把鐵尺往井壁拽,靴底重新吸上磁軌。
「我聽見.....」鐵尺的耳道滲出一線血,血珠離開耳廓,懸在他臉側,「有個東西在我腦子裡數數。」
【領航員AI】
【識別:舊式全息自律維護機】
【功能:區域巡檢/非法進入者驅離】
【驅離手段:神經干擾微波】
【實體殺傷能力:無】
【神經損傷能力:有】
【當前井道內數量:3→7→14】
井壁一處處亮起來。
第七個殘影從下方的檢修凹槽里立起,第十一個從他們頭頂兩百米處浮出,第十四個穿過那段斷裂的合金梁,
它們各自停在原位,轉動上半身,青禾的護面起了霧。
「我看到兩個鐵尺。」她的頭不受控往左偏,「還帶重影的。」
聞霽伸手蓋住自己右眼,井壁的紋路在他視野里錯開了三厘米,錯開之後合不上。
「不能停在這。」岑戍把五根牽引索的末端全部收進一個總扣,扣在自己腰帶上,「往下走。」
「往下走不了。」星髓指向下方。
第五層井口的位置,四個殘影一字排開,井道的橫截面切成了四份,往下十七公里,還有更多。
「那就上去。」
「上面也封了。」路遠聽見的是這一段,有線頻道里有五個人的呼吸,遮蔽層內,他沒有一個功能可以用。
「星髓。」井道里,岑戍開口。
「等一下。」
星髓關了頭燈,井道里只剩下那十四團光,光不照物,只照它們自己。
星髓閉上眼睛,她放開耳朵,去找別的。
顴骨在震,左側顴骨的震動比右側快一點,快出來的那一點有節拍。
鎖骨在震,震得和顴骨不同步,她把兩處的差值往下摸。
第三生態艙那口中央控制池,導流膜迎上她掌心時是這個感覺,方舟主引擎點火那天,東部斷層的地面傳上來的是這個感覺。
它一直在數,同一個數法,她的瞳孔在閉合的眼皮下動了一下,深處那些細碎的金色光點浮起來。
十四團光變成了十四個扇面。
扇面在她的感知里有厚度,有邊界,有推移的速度。
它們互相避讓,誰的邊緣也不肯壓到另一個人的邊緣上,五十萬年前寫下這套巡檢邏輯的人,不允許兩台機器重複覆蓋同一處。
於是那些避讓出來的縫,疊在一起,在井道偏東北的一側連成了一根柱子。
柱子直徑不到三米,它每七點二秒往一個方向擰一次。
「找到了。」她睜開眼睛,「跟著我,別說話,我數到幾你們動幾步。」
「多寬?」
「三米,五個人排成一列,肩不能橫。」
岑戍重新串了一遍:星髓在前,他在第二,中間是鐵尺和青禾,聞霽壓尾。
「走。」
「三。」星髓的靴底吸上東北側的磁軌,「二、一。」
五個人踩下一步,第一個扇面從他們背後擦過去,青禾的後頸汗毛全立起來。
「停。」他們懸在磁軌上,四秒。
「三步,快。」第九個殘影從右前方推過來,它轉身的速度是恆定的,恆定就意味著可以數。
星髓在它扇面的前緣和第十一個的後緣之間穿過去,那道縫只開了兩秒。
聞霽的檔案盒掛扣在透過時刮到了一處檢修凹槽,咔一聲,十四團光停止了轉動。
五個人貼在井壁上,三秒之後,扇面重新推移,推移的順序和之前一模一樣。
「它們不會記事。」
「那就再來。」
十七公里,四小時十一分鐘。
星髓數了六百三十七次,第四層,第三層,第二層,第一層,最後一個扇面從他們頭頂收回井壁的時候,她的鼻血在護面內側糊了一層。
然後,五束頭燈同時開啟。
井底,他們腳下為一整面平鋪開來的門。
直徑超過六十米,通體疊壓的鱗狀結構與方舟外殼同源,每一片鱗上刻著東西。
一圈一圈的遠古銘文,從門緣一直排到中心。
五十萬年前那幅壁畫的邊框上,有同樣的三道折線。
「第一來者的字。」
「能讀嗎?」
「我這輩子讀不完。」
【失重維修井:底部】
【深度:方舟表層以下386.4公里】
【前方:航行主腦—外艙門】
【門體狀態:閉合】
【互動介面:未發現】
「到底了。」
絞盤的鋼索在四十一公里之外仍在輕微摩擦,有線頻道里,只有這個聲音。
「頭燈往左三十度。」星髓說,三束光併到一處。
門緣和井壁的接縫處,卡著一具骸骨。
它半跪著,膝蓋抵在門緣的一道凹槽里,兩隻手臂向前伸,肩關節脫開,靠一層碳化的織物纖維吊著。
衣服爛完了,只剩纖維貼在骨頭上,它的頭低垂,額骨頂在門板上,頂了很久,骨面磨出了一小塊平坦。
它的十指全部收攏,青禾靠過去,她的頭燈照進那兩隻手掌之間的縫隙。
縫隙里有一塊金屬牌。
只露出一角,露出來的那一角上刻著一個字元。
一道豎,一道折。
——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