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東西停在天台正中，高三米出頭，橫向五米多，通體灰白，表面找不到接縫、鉚點、艙窗、噴口。
路遠手裡的平板亮了：
【已著陸】
【質量：11.2噸】
【與地面接觸壓力：0】
【推進特徵：無】
【表面溫度：與環境一致】
十一噸壓在樓頂上，手機在褲兜里震了第三下路遠接通。
「你在哪。」李長風的聲音里有風聲和引擎聲。
「天台。」
「下來。」
「來不及。」
樓下街口傳來輪胎摩擦聲，兩百米外有一架直升機壓低高度繞過寫字樓北側，探照燈掃上天台邊緣，光斑在那東西表面走了一遍，沒有反射。
安全門從裡面撞開，科爾第一個上來，身後跟著六個人，槍口全部抬到肩線。
「退。」路遠說。
「老闆，那玩意兒.....」
「槍口朝下，退到門裡。」
科爾的做了個手勢，六個人退回樓梯口。
三分鐘後李長風上來了，防彈背心外面掛著通訊背板，身後四十來人，熱成像、反器材步槍、兩台便攜電磁脈衝發生器架起支腿。
「收起來。」路遠說。
「它十一噸，落在你樓頂上。」
「它落在這兒之前，從海王星軌道外側走到地球，四分十七秒，沒有推進特徵，你手上那桿槍要把它打穿，得它同意。」
「EMP呢。」李長風盯著那欄資料，腦子裡想到個操作，當即問道。
「EMP會被當成回答。」
「什麼回答。」
「我們選打。」
李長風抬手，兩台脈衝發生器的支腿收回，四十個人往後退到女兒牆邊上：「它要是先動手呢？」
「那你們四十個人和四十個人的槍，一起沒有意義，留在這兒別動。」路遠一個人走到天台中央，離那東西五米的地方停下。
那東西的表面從中段裂開一道橫線，橫線往兩邊分，分開的部分變成了別的東西。
艙里只有一個凹槽，一個球體從凹槽里升起來，直徑四十厘米上下，銀色，它升到與路遠視線齊平的高度，停住。
「星河長明科技財團，路遠，負一層，座標已核對。」中文，聲母韻母全部落在標準位置上，尾音收得乾淨，比新聞播音更平。
「請確認，你是本次交易的對接人。」
「你說中文。」路遠說。
「你們十一小時的公開廣播，七個電影片道，四百二十萬條網路語音。」球體的聲音沒有起伏，「語言不是障礙，語言是最便宜的商品。」
「你叫什麼。」
「我沒有名字可以給你，你們的記錄里，可以寫游商。」
平板右側跳出一欄：
【對話方自稱：游商】
【行為序列匹配：技術拾荒（可信度43%→71%）】
「你從哪來。」李長風在後面開口。
「這不在交易範圍，但你可以聽一段東西。」
它報了三段短語，第一段是七個音節，第二段是十一個音節，第三段更長，中間夾著兩個數字。
「你的第三層許可權，物理金鑰在城郊西北四十一公里，地下十九米，第二保管箱，知道這件事的人一共五個，其中兩個死了。」
「你進了我們的網。」李長風臉色一變，那可是屬於他們的秘密啊。
「你們加密用的質數，質數在我這邊不是難題，昨天二十三點二十七分，你在第四會議室對一個人說，如果那東西真的落地，就把整棟樓一起埋掉。」
路遠回頭看了一眼，平板右下角有一小格只讀視窗無聲浮出來：【它在數你，它數得很慢，它在等】
「你想要什麼。」路遠把平板往下讓那一格轉到手心底下。
「交易。」球體說，「我提供技術，你提供技術。我不要水，不要金屬，不要生物樣本。你們的恆星系裡，這些東西的存量對我沒有意義。」
「那你要什麼。」
「三十二道門痕。」
「你們在兩個座標之間開了三十二次門。」球體說，「第二十九次開了兩小時四十一分鐘，傳輸質量超過八百公斤，這個技術不在任何一份已知譜系裡，我走過四千一百二十七個恆星系，沒有見過它。」
「所以你來收。」
「我來買。」
「價錢。」
「在報價之前，我需要先向你說明我們的位置關係。」球體的表面出現緩慢明暗交替，「我的載具在你們恆星系外側，你們的裝置把它記錄為UNK-01，你們無法接近它，也無法攻擊它，也無法觀測它的結構。」
「如此，定價的依據。」
「你有兩艘。」四點一秒，路遠看著那片明暗交替。跟埋在長明主城內城門前那隻鉛殼裡的東西，一個數。
明暗交替停了。
「你的第二艘在木星背面，距木星中心六十七萬四千公里，卡在木衛四的陰影錐里，姿態修正周期四點一秒，跟你現在這個數一樣，你把位置誤差壓在正負一百四十米。」
「你壓住了一百三十九米。」平板轉過來，屏路遠手持幕朝著那個球體，「剩下那一米在我這邊。」
螢幕上是一條曲線，海王星外側的回波強度，零點零零零七，零點零零二一。
曲線下面還有一條，是十七座超算中心兩小時前跑出來的東西，那個回波的能量收支對不上，發出來的比該有的多，多出來的部分有一個多餘的相位差。
一個轉發器，不會自己產生相位差。
真正的源離得更近，近到只要地球這邊有一台裝置願意把噪聲當資料看，就能反推出來。
女兒牆邊上，李長風一個猛抬頭。
三秒之後，球體表面重新亮起來，明暗交替的周期變了，從四點一秒縮到零點七秒，跳了十一次，又停下。
「修正，你們的觀測層級高於我的評估，我按拾荒序列給你們定的價，作廢。」
平板中央刷出一行：
【未知第三方目標：重新定價】
【觀察位識別：外部觀察員/路遠】
【交易資格：對等】
【行為意圖：交易請求已生成】
這一下他等了三十七個小時。
從海王星外側那塊橫跨一千七百公里的黑影亮起第一次回波開始，他手裡能拿出來談的東西只有三樣：十七座超算、六十一處工業節點、一堵他自己不知道能撐多久的牆。
「那就談。」現在，他手裡多了一樣，對方不知道他還有多少。
「我給你一樣東西，不計入價格，你先看，看完之後再決定，賣不賣你的門。」
「什麼東西。」
「一段記錄。」它的表面暗下去一層，城市的燈光在上面全部消失，「你們把它們叫做收割者。」
「你們和它們打過一次。」球體說，「你們擊落了一具探測器，你們擋了兩輪主炮，你們死了五個飛行員，你們以為你們知道它們怎麼殺人。」
「你們沒有見過它們真正殺人的方式。」
平板上跳出一個接收請求：
【接收請求：影像記錄×1】
【來源：游商】
【標題：收割者·終末處置（第11，927次）】
【時長：47秒】
【風險判定：未知】
【是否接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