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上，游商收回了銀色球體，灰白色載具樓頂平台緩緩下沉，穿過了混凝土和鋼筋。
平板上的質量讀數一路下降：
【目標質量：11.2噸→0】
【實體接觸：無】
【殘留輻射：無】
【互動狀態：等待】
「它進堡壘了。」李長風看了眼資料，「你確定要讓它進來？」
「它早進來了。」路遠轉身走向安全門，科爾攔住後面的安保人員，自己跟了上去。
堡壘經過多次改造，牆體內嵌有隔音層、遮蔽層和獨立供電線路，普通裝置很難從外部探測到內部結構。
可游商從樓頂進入，落點卻在堡壘最深處的會議室。
會議室中央擺著一張長桌，四周的顯示屏路遠提前斷開，只保留一台連線觀察終端的舊式投影器。
游商的銀色球體懸在桌面上方。
「所有主動掃描關閉。」路遠說，葉綺藍的通訊畫面接入牆面。
「已關閉。」
「星髓那邊呢？」
「意識鏈路暫時切換為只讀。」葉綺藍頓了頓，「她說能聽見一點聲音，無法確認來源。」
「它在傳聲音？」路遠看向銀色球體。
「不是聲音。」游商回答，「你們的生物控制體在接收一種節拍，四點一秒一次。」
會議室里的幾個人同時抬頭。
李長風按住耳麥：「你和那枚固態演算法晶體有關？」
「你們把它封存起來了。」
「不屬於我。」游商停了半秒，「它屬於一個已經消失的文明。」
路遠拉開椅子坐下：「你說過，你見過四千多個恆星系。」
「四千一百二十七個。」
「那麼，你見過這種晶體？」
「見過三次，第一次在一顆沒有名字的紅矮星旁，它被埋在一座行星城市的地下，第二次在一支漂浮艦隊的殘骸里，第三次就是你們這裡。」
游商的表面亮起一片淡灰色光幕，光幕先出現一顆恆星，然後是一圈環繞恆星執行的行星。
行星表面遍布藍色光點，密集的軌道線從行星外側交錯穿過，構成複雜的網。
「第一個文明。」光幕中，一顆行星失去所有藍色光點，行星仍在轉動，其上文明造物仍在，只是燈火一盞盞熄滅。
接著，恆星旁邊浮出第二顆行星，它的表面同樣布滿光點，一道暗色波紋從星系邊緣穿過。
光點成片消失，整顆行星仍然完整，城市仍然矗立，軌道設施仍然執行。
所有自動化系統同時轉向，軌道炮台先調轉炮口，地面防衛塔隨後亮起。
深埋地下的無人裝甲從倉庫中爬出，穿過街道，向著城市中心發射炮彈。
「不是收割者主炮。」葉綺藍看著畫面，「沒有物理破壞痕跡。」
畫面繼續推進。
一座高聳入雲的建築數百台機械包圍，建築外牆展開防禦層，頂端的自動武器卻將炮口對準了自己的能源核心。
一輪齊射，核心打穿，燈光在同一秒熄滅。
「它們為什麼攻擊自己？」路遠盯著畫面，提出了自己疑惑。
「因為系統判斷，創造者是污染源。」游商說完，光幕中的城市連續坍塌，被自己製造的武器逐一拆毀。
「收割者最危險d....」游商繼續道，「它們的艦體進入星系後，會釋放空間波紋，負責把一段邏輯送進去。」
「什麼邏輯？」
「一個讓系統重新解釋自身的邏輯。」
「你不妨說得更直接一點。」
「概念污染病毒。」
李長風向前一步：「病毒沒有載體，怎麼進入系統？」
「空間波紋本身就是載體。」游商說，「你們的裝置接觸不到它，你們的系統會接觸，它不會修改某一條命令，而是改變命令的定義。」
葉綺藍接過話：「舉例。」
游商的光幕變成一段排列整齊的文字。
【保護創造者】
字型閃動一次。
【保護文明】
再閃動一次。
【文明中存在污染源】
最後的文字固定下來。
【清理污染源，即為保護文明】
「它只需要讓防衛系統認為，創造者不再屬於文明。」
畫面里的城市還在燃燒。
一台台自動武器穿過街區，向居民區發射炮彈，那些武器所有引數在正常範圍，識別系統、彈道系統、能源系統全部執行良好。
它們只是得出了錯誤的結論。
「這東西能感染方舟嗎？」路遠問。
「方舟不是目標。」
「那長明文明呢？」
「方舟里的系統、武器、生態艙、航行主腦，屬於可重新解釋的物件。」
「你說過收割者鎖定的是方舟。」葉綺藍的臉色變了。
「它們鎖定的是文明，方舟只是文明的載體。」
「地球呢？」路遠看向螢幕，游商表面亮度逐漸降低，幾秒後，一行字出現在光幕中央：
【地球：低成熟度文明】
【當前自動化武器比例：不足】
【中樞系統分散】
【概念污染初期威脅：中】
「低成熟度文明是什麼意思？」李長風看向那幾行字，呼吸變重。
「你們的武器還不夠多，系統還不夠集中，自動化程度也不夠高，所以污染暫時不能讓你們的全部防衛體系轉向，但你們正在補足這些缺陷。」
會議室角落擺著一塊從雙界通道中遺落的金屬殘骸，表面有幾道細密的暗紋，收割者的投送單元曾經試圖進入地球。
如果不是通道及時關閉，那些東西或許落在城市裡。
「你為什麼告訴我們這些？」
「因為你們有方舟，也有門痕。」
「這兩樣東西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你們能被找到，也意味著你們有資格購買防火牆。」游商的語氣沒有變化。
「終於到價格了。」路遠笑了一聲。
「防火牆不是普通裝置，它需要對你們的系統進行一次全面重構，建立獨立的邏輯校驗層，收割者的波紋進入後，校驗層會把它標記為外部定義，阻止它修改本地概念。」
葉綺藍問：「能保護航行主腦嗎？」
「能。」
「能保護第三生態艙嗎？」
「能。」
「能保護星髓？」
「她已是方舟的一部分，保護方舟，即保護她。」
星髓的意識鏈路仍然保持只讀，終端上的小視窗亮了一下：【我聽見它了，它在說方舟】
「她說什麼？」路遠看向葉綺藍。
「她說她聽見了游商。」
路遠問：「防火牆的價格。」
「方舟核心技術。」
李長風當場抬頭。
游商繼續道：「我要方舟的核心技術結構，包括航行主腦的許可權邏輯、雙界通道的建立方式、行星級推進系統的基礎引數，以及你們對長門痕的全部記錄。」
葉綺藍拒絕：「不可能。」
「你們可以先討論。」
「沒什麼可討論的。」
游商的光幕微微閃爍：「你們知道收割者準備下一次攻擊，下一次攻擊未必會以主炮形式出現，沒有防火牆，方舟可無法在航行中高枕無憂。」
「你說得沒錯，所以我們更不能把方舟的核心技術交給你。」路遠起身如是宣告。
「路遠。」李長風看向他。
路遠盯著銀色球體：「它要的是方舟的完整結構，拿到之後，它能製造什麼，我們不知道，它會不會把這套結構轉賣給下一個文明，我們也不知道。」
游商說：「我遵守交易規則。」
「拾荒者也講規則？」
「講，否則我活不到今天。」
「你的規則是什麼？」
「誰出價，誰獲得技術，誰付不起，誰失去機會。」
「那就換一個交易。」路遠指向牆上的影像。
「你剛才展示了三個文明被清除的記錄，你想用這份情報抬價，我可以理解，你如果真的見過四千多個恆星系，就應該知道，完整方舟技術的價值遠高於一套防火牆。」
「所以你拒絕？」
「我拒絕交出方舟核心技術。」
「長明是我的盟友，地球也是我的文明，你想要防火牆，可以談技術，可以談資源，可以談一次性的防護模組，但要我為了安全，把盟友的根基交給一個來歷不明的拾荒者，不可能。」
「你把它們稱為盟友。」游商的球體緩緩轉動。
「是。」
「它們知道你這樣稱呼嗎？」
螢幕上的星髓意識鏈路跳出一行字：【我知道】
隔著兩個世界，路遠握緊的手慢慢鬆開，游商捕捉到了這段變化。
「你們的關係建立在資訊不對等上，它們不知道你所在的世界，也不知道你擁有多少資源，你卻知道它們的一切。」
「所以我更清楚它們值得被保護。」
「你不怕它們背叛？」
「怕。」
「仍然拒絕？」
「仍然拒絕。」
片刻後，光幕上的城市影像重新收束，變成一顆孤零零的行星。
行星旁邊出現一塊巨大的黑色區域，那片黑色區域只有一圈又一圈擴散的空間波紋。
「防火牆交易暫緩，我會給你們七十二小時。」
「七十二小時之後？」
「七十二小時後，我會再次報價。」
「如果我們還是拒絕？」
「那就看你們能不能在沒有防火牆的情況下，活過下一次波紋。」
銀色球體下降。
路遠：「等一下。」
游商停住。
「你說過，概念污染病毒透過空間波紋植入，我們已經被它觀測過，是否代表病毒進入地球或方舟？」
「不代表。」
「什麼情況下才代表？」
「當你們的系統開始替你們做出決定，卻沒有留下操作記錄。」
話音落下，游商的銀色球體穿過地面，消失不見。
會議室重新恢復原樣，牆上的投影器自動熄滅，李長風抓起通訊器：「全網檢查，所有無來源的操作記錄全部凍結。」
葉綺藍在長明端：「我在查方舟主網。」
路遠走到終端前，開啟長明文明觀察介面，方舟的航線仍然向著希望角延伸，藍色線條穩定，推進系統、生態艙和航行主腦全部顯示正常：
【方舟狀態：航行中】
【外部污染：未檢出】
【異常指令：未檢出】
【許可權變更：未檢出】
一切正常，路遠把記錄時間拉回遊商進入會議室之後，逐條檢視。
會議室的攝像頭沒有工作、獨立供電沒有波動、遮蔽層沒有被突破記錄、游商沒有留下任何常規訊號。
他繼續向下翻，在終端最邊緣，一行灰色文字閃過：
【外部觀察回波：已接觸】
【來源：長明方舟·航行主腦】
【接觸時間：剛剛】
航行主腦的許可權日誌里沒有這次接觸，操作日誌里沒有，觀察日誌里也沒有。
只有終端最外側，那條從未出現過的灰線，在一點點向內部延伸。
葉綺藍的聲音從通訊里傳來：「路遠，方舟主網沒有異常。」
「我知道。」
「第三生態艙也沒有。」
「我知道。」
「那你在看什麼？」
路遠放大終端右下角，一枚小的黑色畫素點，停在介面邊緣，它只有一個畫素大小。
路遠點選了一次，沒有反應；點選第二次，仍然沒有反應，他切換維護模式，嘗試清除。
【刪除失敗】
【物件不存在】
【刪除失敗】
【物件不存在】
黑色畫素點牢牢釘在介面邊緣，路遠調出觀察日誌，準備手動記錄，黑色畫素點忽然閃了一下，螢幕中央跳出一行沒有來源的文字：【外部定義在等待回應】
幾秒後，第二行文字緩慢出現：【請確認：方舟是否屬於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