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明方舟進入航行後的第八天，最高議事廳的爭論仍未結束。
「沒有觀察員的持續支援，我們的航行效率會下降，外殼修復會延誤，蟲群清剿也會增加傷亡。」鍾赫在投影牆前，指著那三組暗淡的資料。
「事實是，觀察員能給的東西早給了我們。」葉綺藍不余遺力的解釋，「他明確要求暫停高質量互動。」
「因為他被一個外部商人嚇住了。」鍾赫語氣加重，「一個商人，幾句話就讓我們關閉全部支援鏈路，我們卻照做了。」
「你再說一遍。」白礫的手掌壓在桌邊，繃帶下滲出一點血色。
鍾赫看向他：「我說，長明不能把命交給一個看不見的人。」
「那就別交。」白礫起身，椅腳在地面拖出刺耳的聲響，「自己造，自己修，自己打，你要是只會等別人救，就滾去後艙抱著舊檔案睡覺。」
鍾赫臉色微變：「這是聯合體會議，不是你的工棚。」
「工棚里的人至少會動手。」
「夠了。」凌知微坐在主位上，面前只看著投影牆上那三行灰色狀態。
【外部物資鏈：暫停】
【外部算力鏈：暫停】
【外部技術投送：暫停】
「外部支援可以救急，不能成為文明的骨架。」
鍾赫立即接話：「議長，我們缺少算力，缺少高精度裝置，缺少完整的火控體系，方舟不是一間工坊，收割者也不會給我們十年時間慢慢試錯。」
「你想恢復請求？」凌知微看向他。
「至少應該保留請求的權利。」
「請求之後呢？」
葉綺藍替他說了：「請求之後，等答案，答案來了，照著執行，執行失敗，再請求下一份答案。」
鍾赫皺眉：「有現成的正確方案，為什麼不用？」
「因為我們不知道方案的邊界，也不知道答案背後的人想從我們這裡拿走什麼。」
鍾赫冷笑：「所以你們寧願讓工匠用卡尺測裝甲，讓治安隊拿舊震盪槍清蟲？」
「是。」葉綺藍站起身，將一塊舊式計算板放到中央桌面，「因為我們必須知道，離開外部支援後，長明還能走多遠，觀察員不可能保護我們一輩子。」
議事廳里響起一陣低低的抽氣聲。
計算板亮起幾組資料：
【自主修復效率：17.4%】
【自主校準誤差：0.09%】
【自主清剿完成度：32.1%】
【自主製造替代件：已建立基礎流程】
「效率很低，但那屬於我們，它不會因為一道門關閉就消失，也不會因為一個交易者改變報價就停擺。」
鍾赫指向那幾組資料：「十七點四的效率，夠我們活到希望角嗎？」
「不知道。」
「又是不知道。」
「對，至少這個不知道，是我們自己測出來的。」
凌知微看向岑戍：「你怎麼看？」
「外部支援能讓我們走得快，自主維護能讓我們在支援斷掉後繼續走，兩件事不衝突，現在必須先確認，我們有沒有獨自走下去的資格。」
鍾赫盯著他：「如果確認結果是沒有呢？」
「那就死在路上，總比死在別人替我們寫好的答案里強。」
議事廳再次安靜，凌知微關閉投影牆：「會議到此為止。」
鍾赫還想說什麼，凌知微站起身：「白礫，葉綺藍，留下。」
其餘人陸續離席。
鍾赫經過白礫身邊時，低聲道：「希望你們的骨氣能修好方舟。」
白礫偏過頭：「希望你的嘴，別先把方舟說沉。」
鍾赫臉色發沉，快步離開，厚重的門合攏。
議事廳只剩三個人，凌知微走下主位，來到中央桌前：「你們還記得破曉-II嗎？」
白礫一怔：「記得。」
「那十二架戰機第一次升空時，誰負責火力控制？」
「我負責結構和武器，葉總工負責航線與資料。」白礫說。
葉綺藍補充：「火控模組依賴外部算力橋接，沒有觀察員賦予的算力，破曉-II只能維持基礎瞄準，無法完成高密度目標篩選。」
「能不能改？」凌知微看著她：「我要聽實話。」
「能。」白礫進過思索後給出回復。
葉綺藍繼續道：「要拆掉現有火控體系，重新做一套不依賴觀察員算力的自主控制系統，它不會擁有實時預判，不會自動修正每一個目標，也不會替飛行員計算最佳攻擊路徑。」
「那它能做什麼？」
「鎖定，測距，計算基礎彈道，給出射擊範圍，所有複雜判斷交還給飛行員。」
白礫眉頭擰緊：「這等於退回手動瞄準。」
「不，」葉綺藍看向他，「反而是將判斷權拿回來，太過依賴外部人會懶惰的，觀察員如此決斷也有這重因素在裡頭。」
「戰鬥力會下降。」
「會。」
「命中率呢？」
「第一批測試，可能只有原來的三成。」工棚的燈光從葉綺藍側臉滑過，「如果面對的是收割者護航機，三成命中率意味著很多戰機會被擊落。」
「你知道還要做？」白礫的手指慢慢收緊。
「我們沒有別的選擇。」
「那就做。」凌知微伸手，將中央桌面的舊式通訊器推到兩人面前。
白礫看著她：「議長，你想清楚了嗎？」
「我很清楚。」
「這不是修一塊裝甲板，相當於辛辛苦苦培養的飛行員送進一套還沒成熟的系統，第一批人可能連目標都瞄不准。」
「所以他們要訓練。」
「訓練不夠怎麼辦？」
「就用命換資料。」
這句話讓白礫的呼吸停了一瞬，對此葉綺藍只是確認一件事：「專案名稱？」
「破曉-III。」凌知微走到通訊器旁，按下開關。
「性質？」
「文明存續聯合體自主研發專案。」
「優先順序？」
「最高。」
白礫瞧見通訊器上微弱的綠燈：「你準備公開？」
「不公開，怎麼讓他們知道自己要做什麼？」
「公開之後，全城會知道新戰機的命中率只有三成。」
「那就讓全城知道。」凌知微按住全域廣播鍵，整座方舟的通訊節點同時亮起。
最高議事廳的影像被切入街區、工坊、生態艙、維修艙和各處值守站。
搬運裝甲板的工匠停下腳步，清剿蟲群的治安隊員抬頭，第三生態艙里，星髓也透過生命級鏈路接收到了廣播狀態。
「長明人，從今天起，文明存續聯合體釋出一項新令。」凌知微的身影出現在所有尚能工作的螢幕上。
【自主空天戰機：破曉-III】
「過去七十二小時，我們關閉了外部物資鏈、算力鏈和技術投送鏈。」
「有人因此不安，有人因此憤怒，也有人認為我們正在主動放棄生路。」
「我要告訴你們，關閉外部支援，不等於放棄生路」她指向身後的裂縫。
「這艘船是我們自己點火的，裝甲是我們自己修的，蟲群是我們自己擋的，航線是我們自己確認的，外部援助給過我們工具，沒有替我們承擔每一次失敗。」
「從這一刻起，長明不再等待答案。」舊城區一間工坊內，年輕工匠放下手中的卡尺。
「我們不向任何人祈求，不向任何交易者交出根基，不把文明的判斷交給一隻看不見的手。」
「聯合體將啟動純自主研發的破曉-III計劃。」
螢幕上，破曉-III的簡化結構圖逐層展開。
只有基礎雷達、機械瞄準環、人工修正杆和一套尚未完成的自主火控模組。
「這東西能打中嗎？」
「沒有算力怎麼追蹤護航機？」
「那不是拿人命去試？」工坊里有人發出驚呼。
凌知微聽見了，沒有迴避：「是。」
「第一批破曉-III的命中率可能只有三成，它的火控會比破曉-II粗糙，航線修正會更慢，飛行員需要自己判斷目標，自己修正彈道，自己承擔誤差。」
「這意味著有人會受傷，會失敗，會犧牲。」凌知微視線落向通訊器旁那張犧牲者名單，「那不是拿人命去填一個別人寫好的答案。」
「那是我們在沒有答案的時候，自己測出一條路。」
第三生態艙里，星髓的生命狀態出現短暫波動。
「我不保證破曉-III一定成功，我只保證一件事。」
「每一次失敗，會記錄；每一條命，不會當成數字；每一份資料，會留給後來者。」
「我們可以接受幫助，不能習慣伸手。」
「我們可以相信觀察員，不能把信仰當成能力。」
「從今天開始，長明文明正式斷開依賴，建立自己的火控，自己的戰機，自己的路。」
「這道路可能很慢，可能會流血，可能會有人走不到終點，終點必須由我們自己抵達。」凌知微按下最後一枚確認鍵：
【破曉-III計劃：已立項】
【研發模式：純自主】
【外部算力：禁止接入】
【外部技術投送：禁止接入】
【首批測試目標：三十架】
【預計基礎命中率：31.7%】
【專案負責人：白礫、葉綺藍】
「長明人，我們曾經把一個看不見的存在稱作神；今天起，我們只把他當作同行者。」
廣播結束，方舟內部許多人仍站在原地，有人害怕，有人懷疑，有人握著手裡的工具。
片刻後，東部工業帶傳出第一聲金屬敲擊，白礫站在機庫中央：「愣著幹什麼？」
三百多名工匠轉頭看他。
「議長說造三十架。」白礫抓起一塊舊合金板，「那就先把三十個駕駛艙做出來。」
「火控怎麼辦？」
「手動。」
「命中率怎麼辦？」
「練。」
「練不出來呢？」
白礫將合金板砸在工作檯上：「那就繼續練，練到能打中為止。」
葉綺藍走到主控架前，將自主火控模組拆成十三個部分，分別交給十三個小組。
「不許等完整答案，每組只解決自己的問題，目標識別、距離測算、風壓修正、姿態補償、彈道記錄，全部用現有裝置完成。」
「沒有自動同步怎麼辦？」
「人工報數。」
「沒有高精度迴路怎麼辦？」
「自己做。」
「如果做不出來？」
「那就記錄做不出來的原因，再做一次。」
機庫里，燈一盞接一盞亮起。
舊式車床重新啟動，齒輪咬合，工匠抬著材料穿過通道。
沒有藍圖投影，沒有計算結果，只有紙張、卡尺、油筆和一群不斷重複測量的人。
長明方舟向希望角前進，它的速度並未加快一絲一毫，但船上的人，第一次沒有把目光投向那條關閉的門。
地球端，星河長明財團獨立基地，路遠完整聽完了凌知微的廣播，螢幕上的黑色畫素點仍在邊緣閃爍。
四點一秒一次，他不再過多干涉，頂天了也只是儲存廣播記錄進觀察日誌。
【文明存續聯合體：自主斷奶宣告】
【外部依賴指數：下降】
【內部自主意志：上升】
【文明凝聚力：+20%】
凌知微說得沒錯，他可以替長明解決問題，卻不能永遠替他們作答。
觀察不是代替，支援也不是接管，他關掉長明端的高許可權工具，只留下三組生命狀態和緊急告警。
這時，終端右側跳出一行灰色文字：【外部觀測回波：增強】
路遠皺眉，下一行文字緊跟著出現：
【異常目標：UNK-01】
【觀測行為：被動記錄】
【目標判斷：外部觀察位主動降低支援】
【行為評估：文明關係發生變化】
路遠將觀察介面切到長明方舟的遠景：一片銀灰色的船體穿過黑暗，尾部引擎吐出穩定的光。
破曉-III的設計圖在機庫里逐步成形，白礫和葉綺藍在兩端，爭論一枚瞄準環的厚度。
沒有神諭與答案，只有他們自己的聲音，路遠嘴角剛剛抬起一點，終端中央亮起一枚黑色畫素。
比之前大了一圈，第二枚黑點從旁邊生成，第三枚、第四枚，黑點沿著螢幕邊緣向外擴散，彼此之間拉出極細的暗線。
【異常介面結構：變化】
【目標行為：低頻注視】
【注視物件：外部觀察位】
【解析狀態：正在建立視覺替代層】
黑色畫素繼續裂開，一條暗線橫過終端，另一條豎直落下，交錯的細線迅速爬滿右下角，組成一張尚未閉合的網。
【未登記外部定義：請求回應】
下一刻，整片黑色區域張開，像一張鋪在螢幕上的蜘蛛網。
【它看見了你們的獨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