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端右下角的黑色畫素仍在閃爍。
長明方舟的銀灰色輪廓在黑暗裡前進，大多裝置保持穩定，唯有星髓意識的低頻鏈路在不斷跳出細小的紅色波紋。
【外部觀測回波：持續】
【邏輯取樣：異常】
【取樣物件：外部觀察位、第三生態艙控制體】
【取樣進度：0.07%】
【概念定義寫入：未完成】
【方舟歸屬問題：等待本地確認】
這幾行字保持了數個小時，令人不解的是游商它居然只是看著。
忽然，路遠想起什麼似得看向牆上的時間，距離游商留下的七十二小時期限，只剩不到三小時。
三小時後，游商會重新報價。
在它看來，長明自己無法脫離外部支援。
方舟外殼完整度只有百分之六十八，推進脊柱仍需要不斷校準，破曉-III剛完成第一次自主試飛，內部殘留的清理蟲群也還沒有完全肅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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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帶傷航行的方舟，也是一個容易被迫接受交易的文明。
終端亮起，黑色畫素點向旁邊挪動了一格，留出一條空白區域，空白中浮出一行字：
【外部通訊請求】
【請求方：游商】
【請求性質：正式交易】
螢幕上的航線圖驅趕到了到左側，右側出現一片灰白色的圓形輪廓，那枚熟悉的球體懸在畫面中央，表面不斷調整著亮度。
「路遠。」游商的聲音經過多層處理，「你們的防禦系統出現大面積失控。」
「我們觀察到，長明方舟的主推進系統在過去十二小時內發生了七次微小波動，第三生態艙的控制體出現意識遲滯，你們的自主火控系統沒有完成閉合，破曉-III的實際攔截能力低於原有型號百分之六十八。」
「所以？」
「概念污染深入了你們的系統，它透過你們的自主維護邏輯擴散，你們以為關閉高頻寬支援就能阻止它，實際上，病毒進入方舟的執行概念。」
「你說進入，證據呢？」路遠看著右側的灰白球體。
「你可以檢查主推進脊柱的第三段反饋記錄。」
「那裡有一組未經登記的回波，它沒有來源、記錄，卻參與了穩流器的引數修正。」
為驗證游商所言真假，路遠調出推進脊柱資料，第三段反饋區確實多出一條很是細微的曲線。
曲線沒有登記編號，也沒有執行許可權，幅度小，始終貼著主引擎的波形。
葉綺藍之前沒有報告這條曲線，大抵是因為這條曲線沒有進入日誌，它只存在於底層執行狀態里。
「你們能處理？」路遠仔細想像，游商大費周章的操作，繞來繞去還是為了所謂交易所謂定價，那麼必然有解決方案。
「我們有防火牆。」游商終於說出了真正的目的，「我們可以將防火牆部署到長明方舟的主網入口，切斷擴散。」
「代價。」
「我們需要地球的配合。」游商的球體表面亮起一圈灰白色光紋，「你們必須交出地球一切軍事防禦控制權。」
「全部？」
「全部。」
「長明呢？」
「長明方舟的核心技術，暫時不需要交出。」
「我們只需要控制地球防禦系統，用於建立安全通道，完成部署後，我們會替你們清理污染，並保證收割者抵達時，地球不會成為優先目標。」
「聽起來，你們很有誠意。」路遠靠在椅背上，敲擊鍵盤繼續回復。
「合理交易罷了。」
「你們的防火牆是什麼形式？」
「無法以地球現有語言解釋。」
「那就用你們自己的語言解釋。」
「需要接入後才能展示。」
「接入哪裡？」
「地球主防禦節點。」
「你們....沒有防火牆吧？」路遠笑了，他看出來了，游商說到底就是打算空手套白狼。
「你的判斷缺乏依據。」游商的球體亮度降低。
「我說有....那自然是有的有依據。」路遠調出剛才擷取的反饋曲線，將它投到通訊介面中央。
「你們說概念污染深入方舟，所以你們能提供防火牆，但曲線在方舟底層執行了至少十二個小時，你們卻只能透過外部回波觀察，無法定位它的具體寫入位置。」
「你們甚至無法確認污染究竟在星髓、主腦，還是長門痕本身。」
「這....只能說明長明系統的結構複雜。」
「不，這說明你們沒有防火牆。」
此話一出，通訊頻道里出現了短暫的雜音，很明顯的事兒，游商急了，路遠打算乘勝追擊：
「知道病毒，清除不了？你們故意放任它留下，就是為了讓我們相信只有你們能解決。」他將最後一組資料拖到螢幕中央，「你們真正想要的....怕是地球吧。」
「請繼續。」灰白球體緩慢旋轉。
「你們想接管太陽系的防禦網路，藉助雷達和軌道平台使其變成一個公開誘餌，收割者一旦捕捉到就會優先攻擊地球。」
「而你們會提前切斷自己的節點，帶著母艦逃離。」路遠繼續調出海王星外側的星圖：
「你們母艦停在太陽系邊緣，卻沒有主動防禦陣列，你們的登陸艇沒有推進痕跡，卻能精準降落在我的實驗基地。」
星圖上的兩條軌跡標成紅色，一條來自海王星外側、一條來自地球軌道附近，兩條線的終點，全部指向地球。
「你們在找一個替你們吸引收割者火力的目標。」
「地球就是那個誘餌。」路遠按下確認鍵。
灰白球體停止旋轉，它表面的光紋全部熄滅，只剩中央一點微弱的白光。
「你的判斷建立在推測之上。」
「那就不用推測。」路遠開啟了終端的全域廣播介面：
【可廣播目標：太陽系公共觀測頻段】
【覆蓋範圍：近地軌道、行星際航道、外部監聽節點】
【廣播內容：是否確認傳送游商實時座標？】
「立刻！馬上！停止操作！」游商的語調不再平穩似機械，出現了明顯變化，或者說恐懼。
「你們的真實座標、登陸艇軌跡、母艦停泊位置，還有你們剛剛提出的交易內容，我會全部傳送出去。」
「你不能這麼做。」
「為什麼不能？」
「這會導致收割者提前修正航線。」
「那不是正好嗎？」路遠看著灰白球體，「讓它們知道這裡有一群主動出售別人座標的拾荒者。」
「你會毀掉地球。」
「你們把地球當成誘餌了。」路遠的手指落在回車鍵上，「現在只是讓誘餌長出牙。」
「路遠，交易仍然可以繼續。」
「沒有交易。」
「你們需要防火牆。」
「我不需要一面不存在的牆。」
「概念污染會毀掉方舟。」
「那是長明自己的問題。」路遠眼神愈發兇狠，越過螢幕落在左側那片銀灰色的方舟航線圖上，「你們也別想藉此接管地球。」
他按下回車，廣播請求離開終端。
一道白線從地球所在位置擴散，穿過太陽系內側的觀測節點，掠過火星軌道和木星背面，最後將游商母艦的座標、登陸艇軌跡、交易記錄和實時影像封裝。
【全宇宙公共觀測頻段】
【公開資訊包：已生成】
【廣播內容：游商座標與誘餌交易記錄】
【傳送倒計時：3】
【2】
【1】
【已傳送】
太陽系各處的觀測陣列亮起，地球近地軌道，十七座監測平台收到資料。
星盾理事會的軍工雷達自動鎖定了海王星外側的異常回波。
長明方舟的低頻狀態屏上，短暫浮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座標資訊。
更遙遠的黑暗裡，數個監聽節點轉向，游商母艦動了。
海王星軌道外側，巨大黑暗造物邊緣浮出一圈灰白色波紋，波紋只出現了一瞬。
隨後，UNK-01的外部結構摺疊，一塊橫跨數百公里的黑色區域向內收縮，周圍空間出現了細密的扭曲線，母艦將自身的一部分從觀測範圍中挪開。
「你會為這個決定付出代價。」
「記帳。」路遠看著消失的灰白輪廓，「等你們活下來，再來收。」
「你們無法獨自面對收割者。」
「至少我們不會把地球交給你們。」
下一秒，通訊頻道切斷：
【外部通訊：中止】
【游商實時座標：訊號減弱】
【未知躍遷波紋：檢測到】
【目標正在脫離太陽系外緣】
游商失去繼續交易的條件，它們的騙局公開，座標被廣播，所有潛在的觀測者知道太陽系裡藏著一支以文明技術為價格、以他人星球為誘餌的拾荒者隊伍。
繼續留下，只會讓更多敵人順著座標找來。
「路遠！」李長風的通訊強行接入。
「你剛剛廣播了什麼？星盾所有深空陣列收到了一份陌生座標包，裡面有一艘跨度超過一千公里的東西！」
「游商的母艦。」
「你把它賣了？」
「它先賣了我們。」
「現在怎麼辦？」
「清空所有主動雷達，關閉高能掃描，保留被動觀測。」
「不追？」
「不追。」
「它們會不會報復？」
「會。」路遠看向螢幕上逐漸暗下去的海王星軌道，「至少它們暫時不會把地球當成可以隨意接管的倉庫。」
長明方舟端，低頻狀態屏重新恢復，葉綺藍的聲音透過僅剩的生命級頻道傳來：「游商通訊已斷開。」
「方舟呢？」
「主推進系統正常，生態艙正常，概念異常仍在，暫時沒有新增寫入。」
「星髓？」
「她說那段節拍停了。」
「停了多久？」路遠鬆開滑鼠。
「她說，它不再問方舟屬於誰了。」
「那它在做什麼？」
那邊過了幾秒，一行生命級資訊從長明方舟傳來：
【第三生態艙控制體：星髓】
【感知異常：外部定義改變】
【新增觀測物件：地球】
【關聯物件：路遠】
「星髓看到了什麼？」
「她說，游商離開前，留下了一道新的回波。」
「內容？」
「她聽不懂。」
「重複一遍。」
「她說那不像聲音，好似某種東西在方舟外面，記住了地球的位置。」
路遠看向終端，海王星軌道外的座標消失，游商逃了，終端右側那片黑色畫素比之前更黑。
【外部觀測回波：持續】
【邏輯取樣：暫停】
【新目標：地球防禦體系】
【目標狀態：未接管】
【神座已接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