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強制切斷生態艙剩餘:2小時59分】
終端旁,顧成舟蹲著拆開的外殼旁,旁邊上堆了許多防靜電布。
他卸掉了三層介面護板,露出裡面並不屬於地球工藝的銀白線路,細絲從主機板中央延伸出去,接觸空氣後仍在緩慢發亮。
「物理介面全查過了。」顧成舟摘下手套,「沒有外接訊號,沒有隱藏模組,也沒有被植入的硬體。」
「背景頻段的異常還在。」另一側,許教授手裡拿著紙質頻譜圖,他只用那台老式分析儀接收終端周圍的環境噪聲,「終端的認知層覆蓋了一部分。」
李長風沉著臉問:「翻譯成我聽得懂的話。」
許教授沉默數秒,才指向螢幕:「終端啥都知道,但它開始接受另一個解釋。」
「什麼解釋?」
「路遠不是唯一的路遠。」
這東西陪路遠太久了。
從舊貨市場裡那台落滿灰塵的舊主機,到後來能連線兩個世界的觀察終端,它曾經是他最可靠的工具。
它記錄過長明的第一座礦場,記錄過舊河道的崩裂、方舟的點火、飛行員沖向星空時傳回的最後資料。
可,它在替另一個東西說話,回憶間終端完成了一次普通重新整理,主介面的三維態勢圖一顫。
方舟結構圖扭曲。
第三生態艙、主推進脊柱、東部斷層、失重維修井……一塊塊區域失去藍白標識,隨後大片血紅色覆蓋。
紅色從畫面最底層翻了上來。
【文明狀態:高危污染】
【方舟結構完整度:0%】
【主引擎穩定性:不可恢復】
【生態艙生命樣本:建議清除】
「停。」路遠趕忙下令,顧成舟立即示意所有人不要碰終端。
「資料是假的?」李長風盯著螢幕,臉色一點點糟糕下去。
「不只是假,它還在重寫系統給我的現實。」
螢幕上的方舟崩塌,銀灰色艦體由血紅色裂紋切開,主推進脊柱標記為「永久損毀」,第三生態艙則標註成一團不斷擴散的黑色區域。
【檢測到高危污染源】
【污染源編號:ECO-03】
【建議立即執行隔離】
【建議切斷能源】
【建議焚毀生物控制體】
它把星髓定義成了污染源,因為她是方舟系統里最特殊、最難被替代的生命節點。
一旦長明接受這條判斷,接下來的一切順理成章,是要讓方舟自己完成一次合理的清洗。
「能不能把畫面關掉?」李長風問。
顧成舟搖頭:「它不依賴顯示模組,你看到的是終端向觀察位回傳的解釋結果。」
「那就砸了它。」路遠目光落在桌面側方那塊輔助顯示器上。
為了分離觀察終端主介面而加裝的外接裝置,平時用於顯示方舟執行引數,輔助螢幕也染成紅色,一頁頁陌生的記錄自動滾出:
【觀察日誌·第001條】
【長明文明具備高危險擴張傾向】
【建議限制其工業能力】
【觀察日誌·第002條】
【第三生態艙控制體存在非標準意識鏈路】
【建議回收】
【觀察日誌·第003條】
【聯合體高層持續拒絕最高觀察指令】
【建議進行服從性校正】
那些句子用的是他的觀察日誌格式,標點習慣、分段方式、記錄編號和他以前寫下的內容近乎一致。
它在模仿他,學習他如何說話,如何判斷,如何給長明人下達命令,螢幕又重新整理了一頁。
【觀察日誌·第004條】
【凌知微具有拒絕執行風險】
【岑戍具有武裝反抗風險】
【白礫具有工業破壞風險】
【葉綺藍具有邏輯污染擴散風險】
【建議:優先控制】
「媽的。」李長風低罵一聲,顧成舟見過無數種網路攻擊,見過竊密、勒索、篡改、誘導,也見過有人把一段惡意程式偽裝成系統補丁。
從未見過這樣的東西,將一切關係倒過來。
守護,變威脅,試圖阻止錯誤指令的人,變成必須清除的障礙。
而真正試圖毀掉一切的東西,則披上了觀察員的身份。
螢幕中,那些虛假的記錄還在不斷生成,一條接一條。
【主推進系統出現不可逆衰退】
【繼續航行將導致全體人員死亡】
【建議將方舟轉入靜默停機】
【建議停止破曉-III專案】
【建議封存自主工業體系】
【建議解除文明存續聯合體許可權】
它先告訴路遠,長明的努力毫無意義,再告訴他,獨立自主只是危險的掙扎。
最後,讓他以保護文明的名義,親手收回長明得到的一切。
但,他們證明過很多次,是他們自己一次次從絕境裡做出來成果。
終端彈出新的視窗,視窗是一段實時影像。
長明方舟的最高議事廳。
凌知微仍於操作台前,岑戍返回,她的手槍放在桌邊,工程隊則守著那塊被擊碎的執行面板。
一切似乎還在掌控中。
下一秒,畫面右側忽然浮出一行說明:
【反抗樣本:已記錄】
【拒絕行為:已歸檔】
【判斷:區域性意志干擾】
【建議升級干預等級】
它一直在看……他們每一次抵抗,當成了需要校正的異常,它根本不在乎指令是否被執行。
它要的是不斷製造衝突,不斷逼迫長明人選擇。
只要有人在恐懼里接受一次偽神諭,它就能把那次接受寫進方舟的底層解釋中。
不能再等了,路遠砸向旁邊的輔助顯示器。
砰!螢幕炸裂,玻璃碎片飛到地面,紅色畫面斷開,幾條細小電弧在裂縫間跳動。
控制室里的人給這一拳震住,路遠的手背劃開一道口子,血順著指縫落到桌面。
主終端還亮著,那些紅色資料還在滾動:
【觀察員情緒波動:檢測到】
【建議啟動認知穩定程式】
【是否接受輔助判斷?】
下方浮出兩個選項。
【接受】
【延遲】
「所有人別讀螢幕上的文字。」顧成舟剛要開口,路遠示意他安靜。
「什麼?」
「從現在開始,終端里的任何結論,不作為判斷依據。」
「顧成舟,你負責拆物理結構,只報硬體狀態,不報系統提示。」
「明白。」
「許教授,你繼續監聽背景頻段,所有資料寫紙上,不進終端。」
「好。」
「李長風,聯絡星盾,地球所有與財團有關的自動防禦許可權切到人工覆核,先關掉能夠自主執行的鏈路。」
李長風神色一凜:「它盯上地球防禦體系了?」
「它下一步一定會盯上。」
「如果它能把我定義成它,也就能把防禦定義成攻擊,把保護定義成清除。」
李長風轉身走向隔離通訊台。
現在終端不能信,那就回到最開始的辦法,只確認真正發生過的事情。
長明的生態艙有沒有斷電?沒有。
星髓有沒有失去意識?沒有。
主引擎有沒有停機?沒有。
凌知微有沒有執行那條命令?沒有。
方舟還在向希望角航行,這才是現實,終端中忽然傳出細微雜音。
起初只是電流摩擦聲,逐漸變得清晰。
那是他自己的聲音,語速、停頓、尾音壓低的習慣,和他一模一樣。
「長明文明存續聯合體,注意。」
控制室內,主終端的公共通道開啟,音訊許可權越過所有隔離模組,向長明方舟傳送。
路遠自己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
「經觀察位覆核,第三生態艙已確認為高危污染源,全體人員撤離控制塔。」
「生物級控制體星髓,進入回收程式,五分鐘後,執行強制清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