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明議事廳內,凌知微目光看過在場曾經並肩作戰、共同守護過方舟的面孔,因為那虛假的諭令而分裂成兩個對立陣營。
【信神派】眼中懷揣信仰的光芒。
以及由岑戍、聞霽、白礫等人組成的【疑神派】,他們態度緊繃,幾度要拔出武器。
「議長。」【信神派】走出個中年男人,曾任主城資產署二把手,艾承,「剛才您也聽到了,神明再次降臨指引我們。」
聞霽打斷他:「那不過是技術行為,不要再執迷不悟。」
「技術?」艾承的狂熱不加以掩飾,「什麼技術能讓話語出現在每個人腦海?什麼技術能在關鍵時刻為我們指明方向?那分明是神跡!」
他身後的十幾個人齊聲附和,岑戍則於此時向前踏出一步,手把持再武器商:「艾承,收起你那套把戲,觀察員是我們的盟友,不要私自冠以神的名諱。」
「盟友?」艾承嗤笑一聲,舉起手中的記錄板,「那他為什麼能操控我們無法理解的力量?為什麼能從天外為我們提供技術?!」
他面向所有信神派成員:「兄弟姐妹們,我們經歷過,當探測器逼近時,是誰告訴我們如何破解偏導盾?當蟲群入侵是誰從虛空中降下武器拯救我們?此等算不上神,其他什麼是神?」
議事廳傳開應和聲,凌知微的太陽穴突突跳動,她試圖壓下胸中的怒火:
「艾承,觀察員的身份檔案你看過,他來自另一個文明.....」
「另一個文明?」艾承打斷她,眼中閃過瘋狂的執著,「議長,您真的相信存在另一個世界嗎?那些所謂的星河長明財團等等,不過是神明為了考驗我們而設下的幻象!」
白礫忍無可忍:「你他媽有完沒完!老子親手組裝過觀察員遞來的零件,那些東西有重量、有溫度、有加工痕跡!你管這叫幻象?」
「那正是神跡的證明,能憑空造物,能賜予我們武器,能聽見我們的祈禱並給予回應,除了神,還能是什麼?」
這句話如同一根導火索。
「切斷通道?」葉綺藍從技術組的位置站起身,「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方舟主引擎的穩流器還在依賴觀察員提供的算力支援!第三生態艙的營養迴圈還需要微量元素補充!切斷通道,就是讓整個方舟死!」
「那就是對神明的考驗,如果我們足夠虔誠,神明自然會用更純粹的方式拯救我們。」
岑戍再也忍不住了,他一把揪住對方的衣領:「你是真的瘋了,還是有人指使你?」
艾承絲毫不懼,露出殉道者般的微笑:「岸隊長,你在褻瀆信徒。」
「信你媽...」
「夠了!」凌知微走到兩人中間:「放開他。」
岑戍咬牙,鬆開了手,艾承踉蹌後退,整理衣襟,臉上仍掛著詭異平靜。
凌知微轉向艾承,一字一頓:「我再說最後一次,觀察員不是神,他是文明存續聯合體的核心盟友,任何企圖切斷雙界聯絡的行為,是對整個文明的背叛。」
「那如果神明本人不同意呢?如果神明透過某種方式,告訴我們應該切斷這條褻瀆的通道呢?」
凌知微心頭一緊,她隱約覺得事情不對。
這時,議事廳右側傳來騷動。
一個原主城的中層管理人員站起身,神情恍惚的喃喃自語:「我聽到了...我聽到了神的聲音...他說,切斷,必須切斷...」
又有兩個人站起來,眼神空洞,嘴裡重複著類似的話語。
岑戍立刻意識到不對:「所有人戒備!」
話音未落,那個中層管理人員低吼,沖向議事廳中央的全息控制台。
「攔住他!」兩名治安隊員撲上去,卻被那人以不符合常理的力量甩開,他的手指觸及到了控制面板。
岑戍拔刀,刀尖架在那人的脖頸前:「退後!立刻!」
那人的手指仍在顫抖,似乎在與某種無形的力量對抗,嘴唇哆嗦著吐出幾個字:「神...讓我...切斷...」
「媽的。」白礫衝上去,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將他從控制台前拽開。
與此同時,艾承和他身後的十幾個人整齊劃一的向控制台移動。
岑戍橫刀立在控制台前:「誰敢再上前一步,別怪我不客氣。」
艾承停下腳步,臉上浮現病態的狂熱:「岑隊長,您這是在阻擋神的旨意。」
「我阻擋的是一群瘋子。」
氣氛劍拔弩張,信神派的人數不多,可那份狂熱讓人不寒而慄。
而疑神派一方,白礫、聞霽、羅遷等人站成了一道人牆護住控制台,凌知微腦中飛速思考對策。
恰如此時此刻,她的通訊器震動了一下,看到了來自葉綺藍的緊急私密訊息:
【星髓出事了,第三生態艙中央控制池,她剛才痛苦跪倒在地,意識模糊,生命體徵不穩】
星髓,第三生態艙的生物穩壓器,與整個艙室深度繫結的關鍵。
「所有人,聽我說....」凌知微剛察覺不對便被突地打斷,議事廳的全息螢幕亮起。
浮現出一行字,系統自動記錄的訪問日誌:
【觀察員:確認航行接管許可權申請】
【時間戳:三分鐘前】
艾承:「看!神明又一次降臨了!!」
凌知微注意到了關鍵細節,日誌出現的時間,正好是星髓倒下的時間。
她的腦中閃過一個可怕的猜測。
不等她開口,艾承高舉雙手:「兄弟姐妹們,神明給出了答案!他要接管航行,他要親自帶領我們!我們只需要信仰!」
「而這些人,在阻擋神的旨意!」
岑戍握緊刀柄:「凌知微,下令。」
凌知微腦子裡權衡利弊:如果此刻下令鎮壓,長明內部將分裂,內戰不可避免。
如果不下令.....
一個清晰冷靜的聲音響起:「觀察員曾說,我們的命運由我們自己決定。」
聞霽,他從人群中走出,手中捧著一塊記錄板,上面顯示著數月前路遠留下的某段通訊記錄。
「如果這個神要我們自殺,那他就不是神。」
這句話澆在了信神派的頭上。
「觀察員從未要求我們盲目服從,他給我們技術,給我們選擇,讓我們自己決定命運,而你們.....」
「你們所謂的神諭,是誰告訴你們的?你們耳邊響起的聲音,真的是他,還是你們自己臆想出來的?」
艾承的臉色蒼白,凌知微抓住這個機會:「我以議長身份宣布,暫停所有關於切斷通道的討論,任何企圖破壞雙界聯絡的行為,都將被視為叛國。」
「同時,我要求所有自稱聽到神諭的人,接受醫療檢查。」
岑戍插了進來,也下令道:「治安隊,護送相關人員前往醫療艙。」
信神派的人群騷動,治安隊的包圍下,他們最終只能說乖乖就範。
「議長,您會後悔的。」艾承眼中的狂熱轉為相當之陰冷的東西,轉身離開。
當議事廳重新恢復秩序後,凌知微才感到疲憊,她按住額頭:「馬上去第三生態艙,看看星髓的情況。」
待治安隊隊長離開後,她望向全息螢幕上那行日誌,心中湧起不安。
..........
遠在地球,觀察終端上:
【警告:長明端生物錨點星髓生命體徵異常】
【原因:第三生態艙能量反噬】
【建議:立即終止深度繫結】
路遠剛才確認的航行許可權申請,觸發了方舟主腦的一次系統自檢,而這次自檢,波及到了與生態艙繫結的星髓。
「該死...」路遠咬牙,飛快在終端上調取星髓的實時資料。
螢幕上顯示,星髓的腦電波大幅度波動,體溫下降,心率時快時慢,陷入了危險的半昏迷狀態。
且,第三生態艙的能量讀數也在紊亂,兩者之間的生物繫結,以不可控的方式互相反噬。
誠然,路遠肯定嘗試介入了,而系統彈出提示:
【該操作需現場生物適配體確認】
【當前適配體星髓無法響應】
【備用方案:物理斷開繫結(不可逆,將導致第三生態艙永久失效)】
「a需要b,b需要a,擱這套我呢?」說實話,自幾近成為兩界執行官一類存在後路遠很少有大情緒波動,這波是真氣笑了。
如果斷開繫結,星髓或許能活,但長明將失去唯一的糧食來源。
如果不斷開,星髓可能會死。
而此時此刻,長明內部還在因為他的存在而分裂、對峙、瀕臨內戰。
對此,他開啟了緊急通訊頻道,連線到第三生態艙的現場。
「岑戍,能聽到嗎?」幾秒鐘後,岑戍略顯急促的聲音傳來:「觀察員?星髓她...?」
「聽我說,星髓處於反噬狀態,我需要你找到生態艙中央控制池旁邊的一個紫色按鈕,按下它。」
「紫色按鈕?那是什麼?」
「臨時解綁開關,它會暫時切斷星髓與生態艙的連線,給她的身體一個緩衝時間。」
岑戍當即行動起來,幾秒鐘後:「找到了!我按下了!」
終端螢幕上星髓的生命體徵緩慢回升,腦電波逐漸平穩。
與此同時,第三生態艙的指示燈閃爍紅光,失去了生物穩壓器的它,進入了不穩定狀態。
為此,路遠行動起來,呼叫了地球側的一部分算力,強行為第三生態艙構建了一個臨時的數字穩壓模型。
但,只能維持四十八小時。
四十八小時後,如果星髓無法重新繫結,第三生態艙將崩潰。
「觀察員。」岑戍的聲音再次響起,「星髓她...她醒了。」
路遠鬆了口氣:「讓她休息,告訴凌知微,四十八小時內,必須找到永久解決方案。」
「明白。」通訊中斷。
路遠癱坐在椅子上,望著螢幕上的警報資訊,他突然意識到一個可怕的事實:
他每一次干預,其實是在讓長明更加依賴他。
而依賴,在毀了文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