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那終端上氤氳了許久的血色褪去，邊緣那圈閃爍紅光、覆蓋在金色命令上的暗紅紋路及其代表污染的黑色畫素失去支撐，順螢幕底部一點點沉落下去。
這會兒路遠沒敢碰終端，就怕一個動作將好不容易拔出來的毒刺重新給安插回去，片刻後螢幕中央剩下三行字：
【外部邏輯污染：清除】
【方舟原生校準：恢復】
【神座觀察位：準備重啟】
最下面還有一行淡淡嘞灰字：
【遠端生命訊號：低】
「這是....準備重啟？」顧成舟俯身看著螢幕，「我看它也沒接電啊？」
「之前是污染在操作，污染沒了他/她就要確認自己到底是什麼。」許教授將紙質頻譜壓在桌面上，他倒是看出來了情況。
路遠：「那星髓呢？」
「生命訊號還在。」
「我問的是她。」問題之致命，無人能回答的上來，
那頭，星髓的心跳弱到只有一些很底層的線路才能捕捉到，她沒有再睜開那雙銀白色的眼睛，也只是活著，說白了和植物人沒啥兩樣。
此時此刻，終端忽的咔噠了一下螢幕熄滅，在場所有人下意識屏住呼吸。
約莫三秒後，藍白色的細線亮起向兩側延伸，組成一個陌生的圓環：
【底層時鐘：重新校準】
【本地節點：確認】
【遠端節點：等待確認】
【重啟進度：0.01%】
重啟進度一點一點往上走，百分之三、百分之七、百分之十二....
熟悉的一切因變化全揚了，好似從一場九死一生的手術里醒來，醫護人員擱那檢查它的狀態。
百分之二十七，螢幕上短暫浮現出一串歷史記錄：
【地質單元遷移：記錄可讀】
【執行許可權：未恢復】
「這...不是我第一次操作記錄麼？」路遠曾以為只要擁有神座，就能解決一切，直至如今病毒感染才發覺它不是萬能的。
百分之三十五，第二組記錄刷出：
【高能物資投放：記錄可讀】
【大規模實體干預：永久封存】
百分之四十六：
【地質操控：許可權校驗失敗】
【文明狀態裁定：許可權校驗失敗】
【單向觀察員接管：拒絕】
那些回憶又遠似僅，路遠回憶了很久，忽然問道：「它是不是把以前的東西刪了？」
「不。」顧成舟反覆思考，大概給出個方向，「好像是在單獨鎖死舊許可權。」
「為什麼？」
「因為原先的系統太危險，一句我是某某某，許可權就為其讓步，如此..不管落在誰手裡，都不該繼續存在。」
對此，路遠只是感慨，曾經如烈日耀眼的能力，一項項鎖死，當真是唏噓。
百分之七十三、百分之八十六，重啟越來越慢，藍白進度條磨洋工一樣的爬。
在此過程中路遠發現，終端蠕動一下必然會同步向對端傳送一組低頻的確認脈衝，大抵是在詢問另一端是否仍然存在。
百分之九十九，進度條停住了，彈出新的提示：
【本地節點校驗：透過】
【單向觀察員身份：不予恢復】
【遠端節點未完成共同存續確認】
【重啟暫停】
那一排資訊結束後，終端右下角亮起一粒微弱的藍光，地下室的舊揚聲器里傳來斷斷續續偏雜的人音：「星髓？」
沙啞、急促，給人的感覺是一個人對著一台失靈的通訊器喊了很久。
長明端，控制塔的醫療隔離區里，岑戍半跪在星髓的治療艙旁：「星髓，聽得見嗎？」
沒有回應，一旁的葉綺藍手裡有一張剛列印出來的生物波形紙帶：「意識未恢復，脈搏為全盛時期的一半。」
治療艙外，幾名醫護人員不敢發出聲音。
控制池恢復平靜，稻田和種子艙也重新進入穩定執行，可從奔潰中救贖他們歸來的人，依舊位於深處。
「你不是還答應過，要帶觀察員、大家去看希望角嗎？」岑戍的話語不住發顫。
「路還沒走到一半，你睡什麼？」
「星髓，給我動一下，哪怕只動一下手指。」
地球端，路遠聽著揚聲器里的聲音，他其實是很想回答。
想告訴岑戍，她做得夠多了，接下來不用再替任何人證明什麼。
「星髓。」可重啟中的終端拒絕了所有輸入，路遠只好額頭抵在冰冷的顯示器邊緣，「別替我證明你是誰，要先活下來。」
話音落下，長明端的生物波形忽的跳了一下，星髓的食指收縮了一次。
「葉綺藍！」
「看到了。」葉綺藍趴到儀器旁，比對記錄，「心跳節律變了，她在回應外部脈衝。」
「她聽見了？」
「不能確定。」
「那就再問。」岑戍重新握緊她的手，「星髓，你還在嗎？」
治療艙內，生命波形又起伏了一次：短，長。
藍光從終端右下角跳到螢幕中央：
【遠端生命端點：確認】
【確認型別：非命令性回應】
【共同存續關係：成立】
進度條在百分之九十九的位置爆閃，路遠看見藍色抹掉了似得。
百分之九十九，跳過，螢幕上浮出最後一行字：
【舊觀察位無法安全修復】
【以雙界對等樞紐替換】
下一刻，藍白色光芒從底部鋪展開來，占據中央的神座徽記不見了。
換來兩個大小相同、彼此以細線連線的節點。
【左側寫著：地球】
【右側寫著：長明】
【雙界物質與資訊對等交換協議】
【狀態：已建立】
【資訊交換：雙向確認】
【物質交換：低擾動、可追溯、受守恆約束】
【單方強制干預：永久禁止】
【語義授權污染：無法取得執行許可權】
【模因污染：隔離免疫】
路遠怔怔的看著最後一行，顧成舟在看過介面後理解：「它不再接受一句話，也不再認一個名字。」
「什麼意思？」李長風問。
「就算以後有人偽造路遠的身份，也打不開任何東西，協議要的是雙方端點的物理確認、資料一致性和交換記錄。」
許教授補充道：「而且物質交換必須宣告來源、用途、質量和風險，不是神跡，不能憑空創造，也不能只由一方決定。」
李長風看向路遠：「你的神座沒了。」
【地質單元遷移：永久停用】
【大規模物資投放：永久停用】
【高階文明裁定：永久停用】
【遠端實體控制：永久停用】
它們安靜地排列在介面下方，路遠卻慢慢鬆開手，心中反而釋然了，「它不再獨屬於我了。」
長明那頭彈出雙向請求確認，凌知微讓葉綺藍核對來源，又讓白礫確認方舟沒有異常，最後親自將手掌按在物理確認板上。
「長明聯合體接受雙界資訊交換，物質交換必須經過本地醫療組和議會授權，不接受任何單方命令。」
藍色連線線穩定，地球端的介面隨即跳出一組新的選項：
【建立醫療物質通道】
【目標生命：星髓】
【狀態：意識深度休眠，生命體徵極低】
【是否提交地球端神經修復複合劑？】
【確定】
「李長風，星盾最高等級的神經修復藥拿來。」
「跨物種能用嗎？」
「現在管那麼多幹什麼？讓那邊的醫療組做相容性分析分解就是。」
李長風轉身沖向隔離層。
幾分鐘後，一個拇指大小的低溫藥劑盒送到地下室。
透明封裝里，淡藍色的複合藥液在低溫中旋轉，外殼貼著密密麻麻的成分和風險說明。
藥盒放在終端前，地球與長明之間只拉開了一道頭髮絲大小的藍白細縫。
【來源端確認：地球】
【接收端確認：長明】
【交換用途：神經修復】
【接收風險：由長明醫療組承擔】
【通道建立】
藥盒消失前，螢幕右下角的生命曲線向上了一點。
岑戍的顫音再次從揚聲器里傳來：「星髓，那邊送東西來了。」
「你先別睡，等藥到了，再決定要不要回來。」